从本章开始听距离光帝国驻军血洗青风村,还有七天。
晨雾尚未散尽,凌澈已经背着竹篓走在村后的山道上。篓里装着半筐刚挖出来的低品元石,大小不一,表面泛着淡蓝色的微光。这是他昨夜在矿上干了三个时辰的成果——母亲这个月的药钱,就指着这些石头了。
山道湿滑,凌澈却走得极稳。十六年的矿工生活让他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处坑洼。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那是村里的其他矿工已经开始作业了。
“阿澈!这边!”
铁匠铺的王叔站在自家铺子门口,古铜色的膀子在晨光下油亮亮的。他招手让凌澈过去,压低声音说:“昨晚哈伦那帮人又来‘巡查’了,收走了张老头家半筐中品元石,说是……说是‘保管费’。”
凌澈握紧了背篓的系绳。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镐而有些变形,此刻正微微发白。
“村长没说话?”
“说了,没用。”王叔啐了一口,“哈伦说这是上头的命令,边境所有矿脉产出,光帝国要抽六成。六成啊!剩下的四成,还要交三成给黄帝之城的税吏……咱们还能剩几个子儿?”
凌澈沉默着。他想起了父亲凌战。那个他几乎没有记忆的男人,十年前就是死在和光帝国驻军的冲突中。村里人说,父亲是为了保护矿脉不被强占,才被乱箭射死的。
母亲从不细说那天的情形。每次凌澈问起,她只是摸着那枚残破的玉佩,眼神飘得很远。
“你娘身子怎么样了?”王叔换了个话题。
“还是老样子,咳嗽。”凌澈从背篓里摸出两块拳头大小的元石,递给王叔,“麻烦您帮我换成银钱,抓两副‘清肺散’。”
王叔接过石头,掂了掂,叹了口气:“成色不错……可惜了。要是能留着自己用,说不定你也能……”
话说一半又停住了。凌澈知道王叔想说什么——要是能自己吸收元石里的灵气,说不定能走上修行路。但那是城里那些老爷们的特权,普通村民连完整的一块元石都留不住,更别说拿来修炼了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凌澈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叔从铺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,塞进他手里,“前两天帮李寡妇修犁,她给了几个铜板。给你娘买点肉,补补身子。”
凌澈想推辞,王叔已经转身进了铺子,叮叮当当地敲打起铁砧来。
布袋沉甸甸的,不止几个铜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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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澈家住在村子最东头,紧挨着老槐树。三间土坯房,屋顶的茅草新补过,墙上还留着去年雨季渗水的痕迹。他推门进去时,母亲林氏正坐在灶台前烧火,锅里熬着稀薄的米粥。
“回来了?”林氏抬头,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。她今年不过三十七岁,鬓角却已斑白,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——那是十年守寡和病痛共同留下的印记。
“嗯。”凌澈放下背篓,从怀里掏出药包,“王叔帮忙换的,下午我去镇上抓药。”
林氏接过药包,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,轻声说:“又麻烦王大哥了……咱们欠他的,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我会还的。”凌澈舀了碗粥,放在母亲面前,“等我再大点,去矿上干全天,一天能挖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林氏打断他,语气少见地严厉,“你不能一辈子挖矿。”
凌澈愣住了。
林氏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灶火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某种深藏的、近乎痛苦的情绪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别过脸去,咳嗽起来。
咳得很凶,整个人弓成虾米。凌澈连忙给她拍背,触手处是嶙峋的肩胛骨。等咳嗽平复,林氏的手帕上已经沾了暗红的血丝。
“娘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氏迅速收起手帕,勉强笑了笑,“老毛病了。你快吃饭,吃完去祠堂,村长说今天要议事。”
凌澈想问议事的内容,但母亲已经起身进了里屋。他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,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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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是青风村唯一像样的建筑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“凌氏宗祠”的牌匾——村里八成的人都姓凌。凌澈到的时候,祠堂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男人,烟雾缭绕,气氛凝重。
村长陈伯坐在上首,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。他今年六十三了,在村长位置上坐了三十年,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风霜。
“人都齐了,我就直说了。”陈伯敲了敲烟杆,“昨天镇上传来消息,光帝国那边……要加税。”
底下立刻炸开了锅。
“又加?上个月才加了半成!”
“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“陈伯,这消息准吗?”
陈伯等声音稍歇,才缓缓道:“准。我在镇上粮铺的二儿子亲自递的话,说是边境驻军接到的军令。从下个月起,所有矿脉产出,光帝国要抽七成。”
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七成。意味着青风村三百多口人,要靠剩下的三成活命——而这三分还要再分给黄帝之城的税吏。
“凭什么?”王叔第一个站起来,脸红脖子粗,“这矿是我们青风村的!光帝国在西陆,手伸这么长?!”
“就凭他们刀快。”坐在角落里的赵瘸子冷笑。他左腿是十年前那场冲突中废的,走路一瘸一拐,“当年凌战带我们反抗,结果呢?死了七个人,矿还是被占了三成。”
提到父亲的名字,凌澈心头一紧。
“赵瘸子,你什么意思?”王叔瞪眼。
“我的意思是,认命吧。”赵瘸子吐了口唾沫,“咱们就是一群挖矿的泥腿子,拿什么跟帝国军队斗?反抗?再死几个人?然后呢?”
祠堂里分成两派。年轻些的像王叔主张硬抗,年长些的经历过十年前那场血的教训,大多沉默或附和赵瘸子。陈伯只是抽烟,烟雾笼着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
凌澈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人群边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佩。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早上的眼神——那种欲言又止的、近乎绝望的眼神。
“凌澈,你怎么想?”
陈伯突然点名。所有人都转过头来。
凌澈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喉咙发干。他想起了父亲坟前那株总也长不好的野草,想起了母亲咳血的手帕,想起了王叔塞给他的那个沉甸甸的布袋。
“我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我想知道,十年前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祠堂更安静了。
陈伯的烟杆停在半空。王叔别过脸去。赵瘸子嗤笑一声,却没说话。几个当年经历过那件事的老人,眼神躲闪着。
“你爹……”陈伯缓缓放下烟杆,“是为了保护村子死的。这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澈往前走了一步,十六岁的少年,眼神却锐利得像矿镐的尖,“但我想知道细节。为什么光帝国突然要强占矿脉?为什么那天来的是正规军,不是普通的边境巡逻队?为什么我爹死了之后,他们反而只要三成,不是全部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砸在祠堂青砖地上,发出无声的回响。
陈伯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,忽然觉得陌生。那个沉默寡言、只知道埋头挖矿的少年,什么时候有了这样逼人的眼神?
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较好。”陈伯最终说。
“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?”
话出口的瞬间,凌澈感到胸前的玉佩突然烫了一下。很轻微,像是错觉。但陈伯的表情变了——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脖颈间露出的那截红绳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散会。”陈伯猛地站起来,烟杆敲在桌面上,“加税的事……容我再想想办法。都回去吧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人群面面相觑,但没人敢违抗村长的意思,陆续散去。凌澈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祠堂里只剩下他和陈伯。
“陈爷爷……”
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陈伯打断他,声音沙哑,“也是个傻人。有些东西,比命重要,也比村子重要。他选了那样东西,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陈伯没回答。他走到祠堂供奉的牌位前,从最角落里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,递给凌澈。
“你爹留下的。本来想过两年再给你……现在看来,等不了了。”
木盒很轻,没有锁。凌澈打开,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画着奇怪的纹路——像是地图,又像是某种符咒。纸的背面,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句话:
“若玉佩发光,速去天泪之城。找秦烈。”
天泪之城。秦烈。
这两个名字凌澈从未听过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秦烈是谁?”
陈伯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你爹只说,如果有一天,你身上的玉佩起了变化,就把这个给你。至于天泪之城……我活了六十三年,从没听说过世上有这么个地方。”
凌澈低头看着那张纸。纸上的纹路在油灯光下微微扭动,像是活物。他感到胸前的玉佩又烫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,甚至有一丝微弱的暖流顺着红绳钻进皮肤。
“收好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陈伯按住他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“包括你娘。有些秘密,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”
“可是我娘她……”
“你娘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陈伯松开手,转身走向祠堂深处,“回去吧。这几天……小心点。哈伦那边,我会去周旋。”
凌澈还想问什么,但老人已经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。他握紧木盒,胸前的玉佩持续散发着温热,像是某种催促。
走出祠堂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夕阳把青风村的土路染成血色,远处矿山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这个村庄沉重而缓慢的心跳。
凌澈抬头,看见西边天际线上,隐约有一队骑兵的身影正朝村子方向移动。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烟。
哈伦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带来的不止是加税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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