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美世界：神寂余烬
第三章 獠牙初现（旧版）

哈伦这次只带了五个兵。

他们没进村，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。五匹黑鳞马喷着响鼻，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土。哈伦本人靠在马鞍上，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，另一只手捏着个酒囊，慢条斯理地喝着。
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凌澈脚下。

“小崽子，过来。”

哈伦甚至没抬头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凌澈停住脚步，握紧了背篓的系绳——篓里装着今天挖的最后几块元石，成色比早上那批要好。

“军爷有事？”凌澈站在原地没动。

哈伦这才抬眼看他。这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，脸型方正，左脸颊有道刀疤，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，让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凶戾。他穿着光帝国边境军的标准制式皮甲，但胸甲上额外镶了一圈铜钉，肩上还披了件半旧的狼皮披风——这是小军官才有的特权。

“陈老头呢？”哈伦问。

“村长在祠堂。”

“让他过来。”哈伦仰头灌了口酒，“还有你，别急着走。”

凌澈没动。他看见另外四个士兵已经散开了，两人守住村口，两人往村里走，说是“随便转转”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户人家的门窗。

“军爷要见村长，我去喊就是。”凌澈说，“村里都是妇孺，兄弟们进去，怕是不方便。”

“不方便？”哈伦笑了，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，“小子，你是在教我做事？”

空气骤然紧绷。

这时陈伯从祠堂方向匆匆赶来，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有些凌乱。他身后跟着王叔和另外几个村中老人，脸色都不好看。

“哈伦大人，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”陈伯挤出一个笑容，挡在凌澈身前，“加税的事，咱们不是说好了，容老朽再……”

“不是税的事。”哈伦打断他，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，随手扔过来，“自己看。”

陈伯接住，展开。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白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搜捕令。”哈伦翻身下马，靴子踩在泥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“奉第三边防军统领之命，搜查青风村所有房屋，寻找违禁品——特别是与‘上古遗物’相关的东西。”

“上古遗物？”王叔忍不住开口，“军爷，我们都是老实挖矿的，哪有什么……”

“有没有，搜了才知道。”哈伦走到陈伯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了半头的老人，“陈村长，配合一下？不然就是妨碍军务，按律……可以当场格杀。”

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，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。

凌澈感到背脊发凉。他想起怀里那张发黄的纸，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若玉佩发光，速去天泪之城”。难道哈伦要找的，就是这个？

“搜村可以。”陈伯的声音在发抖，但还算镇定，“但总得有个章程。军爷要搜什么，长什么样，我们也好配合。”

哈伦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突然咧嘴笑了。

“老狐狸。”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，这次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。石板上刻着模糊的图案，边缘破碎，像是从更大的石雕上敲下来的。

凌澈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
那图案——虽然残缺，但线条的走向，纹路的转折，和他怀里那张纸上画的，至少有七分相似！

“见过吗？”哈伦举着石板，目光扫过每个人，“或者类似的东西。石头，玉，金属……上面有这种纹路的。”

祠堂前的空地上鸦雀无声。几个老人面面相觑，都摇头。王叔皱着眉，盯着石板看了半晌，也说没见过。

“那就搜吧。”哈伦收起石板，挥手，“从东头开始，一家一家来。记住，我要的是‘完整’的东西。谁要是敢藏，或者弄坏了……”他拍了拍刀柄，“我就拿谁的脑袋抵。”

士兵们开始行动。

第一户是村东的李寡妇家。门被一脚踹开，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。士兵们翻箱倒柜，锅碗瓢盆砸了一地，连炕席都被掀起来抖了抖。

凌澈看见李寡妇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墙角，浑身发抖。最小的那个才三岁，哭得撕心裂肺。他握紧了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“军爷，她家男人去年矿难死了，就剩孤儿寡母……”陈伯想上前，被哈伦一伸手拦住。

“同情心？”哈伦冷笑，“陈老头，我劝你别多事。今天这搜查，是上面直接下的令。别说她家死了男人，就是死绝了，该搜还是得搜。”

第二户，第三户……士兵们像蝗虫一样扫过村子。他们不光翻找，还顺手牵羊——张老头家藏的半罐腌肉，孙铁匠刚打好的两把柴刀，甚至小孩玩的木陀螺，只要看上眼的，都塞进自己的行囊。

村民们敢怒不敢言。男人们攥紧拳头，眼睛充血；女人们捂着孩子的嘴，生怕哭声引来更大的灾祸。

凌澈站在陈伯身边，看着这一切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，天色变成暗蓝色，只有士兵们手里的火把在跳动。光影交错间，哈伦的脸在明暗之间变幻，那道刀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哈伦突然转过头看他。

凌澈一惊，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没什么？”哈伦走近几步，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，“小子，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你了。别人都吓得发抖，就你，站得笔直，眼神还带着……恨意？”

他伸手，想要拍凌澈的肩膀。凌澈侧身躲开。

哈伦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上下打量着凌澈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凌澈。”

“凌……”哈伦重复了一遍，眼神闪烁，“青风村姓凌的不少。你爹是谁？”

“凌战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哈伦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……恍然大悟，混杂着某种贪婪的兴奋。

“凌战。”他慢慢咀嚼这个名字，“十年前死的那个人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怎么死的？”

“被你们的人射死的。”凌澈一字一句地说。

空气凝固了。

周围几个士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转头看过来。陈伯脸色煞白，伸手想拉凌澈，却被少年甩开。

哈伦盯着凌澈，看了很久。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，像是某种野兽在黑暗中苏醒。

“你多大了？”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……十年前你六岁。”哈伦点点头，“时间对得上。”

他转身，对士兵们说：“不用搜了。”

士兵们一愣。

“所有人，回营。”哈伦翻身上马，“陈村长，明天我会再来。在这之前，看好这小子——他要是跑了，或者出了什么事，我拿整个青风村陪葬。”

马蹄声远去，火把的光消失在村口。黑暗重新笼罩青风村，但比黑暗更沉重的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凌澈站在原地，看着哈伦消失的方向。胸前的玉佩在发烫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，像是要烧穿衣服，烙进皮肉里。

“你……”陈伯颤巍巍地开口，“你闯大祸了。”

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
“实话？”陈伯抓住他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吓人，“你知不知道哈伦为什么听到你爹的名字就走？他根本不是来搜什么‘上古遗物’的！他是来找人的！找你爹的后人！”

凌澈愣住了。

“十年前那件事，根本没完。”陈伯的声音带着绝望，“光帝国要的不是矿，是你爹身上的东西——或者说，是你爹知道的东西。现在他们找到了你……”

老人没说完，但凌澈听懂了。

“那我走。”他说，“我离开村子，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们了。”

“走？”王叔从暗处走出来，脸上满是苦涩，“哈伦说了，你跑了，全村陪葬。你觉得他是开玩笑？”

凌澈说不出话了。

夜色完全降临。青风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，却比往日黯淡许多。村民们默默收拾被翻乱的屋子，没人说话，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刻意压抑着。

凌澈回到家时，母亲正坐在油灯下缝补衣服。针线在她手中穿梭，动作平稳，仿佛外面什么都没发生。

“娘。”凌澈站在门口，“哈伦来了。他问我爹的事。”

林氏的手停住了。针尖刺破手指，一滴血珠渗出来，在粗布上洇开一小团暗红。

“他还问了什么？”

“问我多大了，然后说明天再来。”

林氏放下针线，抬起头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，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，此刻是凌澈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
“去收拾东西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收拾东西，今晚就走。”林氏站起来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，打开——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，一小袋干粮，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钱。

“娘，我不能走。哈伦说如果我跑了，全村……”

“他不会屠村。”林氏打断他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他的目标是你，不是村民。你走了，他最多发一通火，抢些东西。但如果你留下……”她握住凌澈的手，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，“你会死。像你爹一样。”

凌澈看着母亲的眼睛。十年了，他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如此清晰的恐惧——不是为她自己，是为他。

“那您呢？”

“我留下。”林氏说，“我病成这样，走不远，还会拖累你。而且我得应付哈伦，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
“不行！”凌澈反握住母亲的手，“要走一起走！”

“傻孩子。”林氏笑了，笑容里有泪光，“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过。结果呢？他为了护着我，把追兵引开，一个人死在山里。十年了……我不能再让你走他的老路。”

她从脖颈上取下一条红绳——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。

“这是你爹留下的，说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走，就让你去镇上的‘老徐铁匠铺’，找徐师傅。他会告诉你怎么去……天泪之城。”

天泪之城。又是这个名字。

凌澈接过钥匙，铜质冰凉，但母亲的手更凉。

“娘，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？”

林氏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抱了抱凌澈，很用力，像要把十六年的亏欠都补回来。然后她松开手，把他往门外推。

“从后山走，那条小路只有你爹和我知道。翻过两座山，天亮前能到镇上。”她语速很快，像是怕自己后悔，“记住，别回头。不管听到什么，看到什么，都别回头。”

凌澈站在门口，月光洒在他脸上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这个，带上。”林氏把那枚残破的玉佩塞进他怀里，“你爹说，它能保护你。”

玉佩触手温热，几乎发烫。

凌澈最后看了母亲一眼，转身没入夜色。他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山上跑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跑到半山腰时，他忍不住回头——

青风村在月光下安静得像幅画。他家的窗户里，油灯还亮着，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窗前，正朝他的方向望着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站着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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