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天色未明,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尚未刺破笼罩在任家镇上空的薄雾。
夜的寒意还未散尽,任家大宅内却是一片死寂。这种寂静,并非安宁,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阴谋发酵后的诡异气息。
大厅里,烛火早已熄灭,唯有两盏防风的马灯,在角落里投射出昏黄的光晕。
九叔端坐于太师椅上,指节分明的手指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。他一夜未眠,双眼中布满了血丝,但精神却异常矍铄,如同一张拉满的弓,蓄势待发。
张玄则站在窗边,负手而立,目光穿透雕花的木窗,凝视着庭院中被露水打湿的芭蕉叶。他的气息悠长而平稳,与周围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,仿佛他不是局中人,而是那执棋的天外看客。
昨夜的一切,都已布置妥当。
那具封存着一丝生机的“尸体”,就是一枚投入深潭的重饵。
现在,他们要做的,就是等。
等那条潜藏在暗流之下的毒鱼,按捺不住贪婪,浮上水面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尖锐刺耳的门轴转动声,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。
紧接着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,任家大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,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,重重地砸在门后的石墙上,震落一片尘埃。
急促,杂乱,且充满了刻意炫耀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数十双硬底军靴践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密集而嚣张的“哒哒”声,像是一群闯入瓷器店的公牛。
一个破锣般的嗓音,划破了清晨的空气。
“都给我精神点!今天谁敢拦着,就是跟老子过不去,跟镇长过不去!”
话音未落,一行人已经气势汹汹地涌入了大厅。
为首的,正是保安队长阿威。
他那张本就谈不上英俊的脸,此刻更是惨不忍睹。好几块狗皮膏药胡乱地贴在脸上,而被张玄一脚踹中的那半边脸颊,高高肿起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表面还泛着油光,活脱脱一个刚出锅就放凉了的紫色发糕。
他身后,是几十个荷枪实弹的保安队员。他们手中挎着的汉阳造步枪,枪口黑洞洞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寒光,给这肃杀的气氛又添了几分血腥味。
阿威的视线在大厅里一扫,立刻就锁定了安坐在主位上的九叔。
他眼中迸射出怨毒与贪婪交织的火花,抬起一只缠着绷带的手,遥遥一指。
“抓杀人犯!”
他扯着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或许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声音尖锐中带着几分滑稽的漏风。
“给我把林九这个老不死的江湖骗子,抓起来!”
九叔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如水,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阿威队长,你这话从何说起?”
“从何说起?”
阿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夸张地向前走了几步,脚下的军靴踩得地板咯吱作响。
“我表叔,任发任老爷,昨天还好端端的,你这老道士一来,他就出事了!”
“我刚刚亲自带人去后山的墓地看了,那个墓穴空空如也,连棺材板都不见了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我看的分明,就是你这老道士,贪图我任家的家产,与外人里应外合,谋财害命!杀了人,还把尸体给抛了,毁尸灭迹!”
这套逻辑漏洞百出,荒谬至极。
但在那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面前,荒谬,就成了唯一的“事实”。
“你胡说八道!”
文才按捺不住,从九叔身后猛地跳了出来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师父昨晚是为了救任老爷,才留在府上的!你这是血口喷人!”
“救人?”
阿威的目光猛地转向文才,狰狞一笑,然后他指向自己那张五彩斑斓的脸。
“救人能把我打成这样?”
他的视线越过文才,恶狠狠地钉在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张玄身上。
那眼神,充满了怨毒与忌惮。
可当他对上张玄那双幽深如古井,毫无情绪波动的眸子时,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那眼神,冰冷,淡漠,不含一丝人类的情感。
仿佛在看一个死物。
阿威的心脏猛地一缩,喉咙里准备好的狠话瞬间被冻结,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脚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,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强烈的羞辱感涌上心头,阿威恼羞成怒,不敢再去看张玄,转而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手下身上。
“都他妈愣着干什么!看戏啊!”
他对着那群保安队员咆哮。
“把林九给我抓起来!带走!关进死牢!老子要亲自审讯!”
阿威这种小人,心里比谁都清楚真相是什么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任发一“死”,任家这块巨大的肥肉就摆在了眼前。他需要一个替罪羊,一个足够分量,能吸引全镇人目光的替罪羊,来掩盖他接下来软禁任婷婷,图谋家产的真正目的。
而名满全镇的九叔,无疑是最好的人选。
几个保安队员面面相觑,虽然他们畏惧九叔平日里的威名,但在队长的嘶吼和同伴的推搡下,还是硬着头皮,端着枪,一步步围了上来。
大厅内的气氛,瞬间凝固。
九叔看了一眼张玄,体内法力已经开始暗暗运转,手掌之下,一道黄符若隐若现。
只要张玄一个眼神,他便会立刻出手。
然而,张玄却对他笑嘻嘻地摆了摆手,那笑容轻松写意,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,不过是一场无聊的乡间闹剧。
“九叔,无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九叔耳中。
“去待会儿也好。那牢里阴气重,也清静,正好能避开这些嗡嗡叫的苍蝇。”
张玄的目光扫过阿威那张得意的脸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你放心,误不了饭点,等会儿我去给你送饭。”
话语平淡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九叔是何等人物,瞬间便领会了张玄的深意。
这是一出戏。
一出专门演给那个躲在暗处的邪修看的戏。
阿威的出现,虽然是个意外,却恰好成了这出戏里最重要的一环。
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将自己这个“唯一能对付僵尸的道士”抓走,无疑是向幕后黑手传递了一个最明确的信号——
任家,现在不设防了!
那具由铜甲尸精血浇灌而成的极品“母尸”,现在就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宝贝!
想通了这一点,九叔心中再无半分迟疑。
他缓缓叹了口气,散去了掌心的法力,主动伸出双手,任由那冰冷的精钢枷锁,“咔嚓”一声,套上了自己的手腕。
整个过程,他神色坦然,没有丝毫反抗。
“师叔。”
九叔看着张玄,脸上露出一抹苦笑,压低了声音。
“您可得快点,牢饭不好吃。”
“师父!”
“师父你怎么能跟他们走啊!”
文才和秋生见状,顿时哀嚎起来,扑上来想要阻拦,却被几个保安队员用枪托粗暴地推开。
在两个徒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,在一众保安队员的推搡下,九叔被押解着,一步步走出了任府的大门。
阿威走在最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,面带微笑的张玄,又看了一眼被彻底封锁的书房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火热,随即带着胜利者的姿态,转身离去。
大厅内,很快又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下张玄,以及被拦在门外,哭天抢地的文才和秋生。
张玄缓缓走到主位前,端起九叔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鱼饵已经布下。
搅动风浪的鲶鱼也已入场。
接下来,就看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毒蛇,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,出来咬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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