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对比的画面,在法庭上空的光幕中定格。
一边,是舞台聚光灯下,那个永远优雅、永远完美的“水神芙卡洛斯”。
另一边,是纯白意识空间里,那个蜷缩在地、彻底崩溃的芙卡洛斯。
枫丹廷的民众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神明的脆弱。
他们终于理解了叶白那句裁决的真正含义。
那个他们唾弃、嘲笑、鄙夷了五百年的“戏子”,在意志的战场上,竟是一位远比神明更加伟岸的孤勇者。
死寂。
整个国度的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无数人粗重、压抑的喘息。
愧疚,像一种无声的瘟疫,在人群中疯狂蔓延。
光幕,并未就此消散。
叶白冰冷的声音,再一次响彻天地,他的话语不带一丝情感的起伏,却让所有人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。
这一次,他要将那份愧疚,彻底碾碎,再深深地、一片片地,扎进所有人的灵魂里。
画面再次切换。
不再是宏大的神明审判,也不是舞台上的虚假表演。
画面回到了日常生活的细节之中。
这是一个极小的切入点。
一个微不足道到所有人都曾将其当做笑料的细节。
然而,就是这个切入点,让无数刚刚还在为自己的无知而自责的民众,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感。
芙宁娜大人喜欢吃甜点。
枫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。
她对各种甜点的喜爱,甚至到了有些贪婪、怪癖的地步。
人们以此作为她昏庸无能、贪图享受的铁证,认为她不理正事,只知挥霍。报纸上,戏剧里,街头巷尾的谈资中,这都是一个绝佳的讽刺素材。
可是,叶白此刻播放的这一段记忆,却发生在深夜。
那是沫芒宫最寂静的凌晨三点。
万籁俱寂,连月光都仿佛被寒意冻结。
画面中的芙宁娜,正瘫坐在堆满繁杂文件的冰冷地板上。
没有了白天的精致妆容,没有了强撑的优雅姿态。
她的双眼红肿不堪,由于长期无法宣泄的巨大压力和日积月累的精神创伤,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。
那是一种空洞,一种灵魂被抽离身体后留下的虚无外壳。
在枫丹最顶尖的心理医生看来,这种状态,有一个冰冷的医学名词。
中度抑郁引发的认知解离。
她颤抖着手,从身旁的柜子里,拿出一盒又一盒包装精美的蛋糕。
那些枫丹最负盛名的甜品店的杰作,在此时的她手中,不像是美食,更像是某种执行仪式的道具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,在众人面前摆出优雅的姿态,用银质的小勺小口品尝。
在所有观众惊恐到几乎要尖叫的注视下。
芙宁娜打开盒子,开始机械性地、疯狂地往自己嘴里塞着甜点。
她塞得极快,塞得毫无章法。
奶油、水果、蛋糕胚,被她用手胡乱地抓起,不顾一切地填满口腔。
她的脸颊被撑得高高鼓起,像一只濒死前拼命囤积食物的仓鼠。
她甚至因为吞咽不及而剧烈地咳嗽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,眼球因为缺氧而向上翻起。
呕……
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。
她却死命地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强迫自己将那些已经甜腻到发苦的东西,重新咽回胃里。
不能吐。
绝对不能吐出来。
“糖分……”
“只有糖分迅速升高,才能让大脑产生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多巴胺。”
叶白的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他没有用任何形容词,只是在叙述一个极其残忍的生物学事实。
他的声音化作冰冷的刻刀,将芙宁娜那具名为“怪癖”的铠甲,一层层剥开,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。
“如果没有这些甜点的麻木。”
“如果没有这些多巴胺对痛苦神经的强制压制。”
“她会在五百年前的任何一个夜晚,在你们酣睡的时候,选择亲手扼断自己的脖子。”
画面中,芙宁娜的动作没有停下。
她一边疯狂地吞咽,眼泪一边大颗大颗地,成串地从空洞的眼眶中滚落。
泪水滴在洁白的奶油上,晕开一片水渍,然后混着蛋糕,被她一同塞进嘴里。
咸的,苦的,甜的。
她已经分不清了。
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。
“如果不吃这些……我会死的……”
“我会撑不下去的……”
细若蚊呐的哭泣,从她捂住的指缝间泄露出来。
她一边哭,一边吃。
那副场景,哪里是什么神明的古怪癖好。
那分明是一个溺水的人,在沉入冰海前,死死抓着最后一块朽烂的浮木。
那些平日里被枫丹民众视为奢靡、被当做笑柄的甜点,在此刻血淋淋的真相面前,变成了这个女孩最凄凉、最悲哀的疗伤药。
一种用糖分包裹的剧毒。
一种用生命去吞咽的苦药。
现实中。
欧庇克莱歌剧院外的广场上。
琳妮特正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篮,站在人群中。
她的身体僵硬得一动不动,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篮子里,装着她和哥哥莱欧斯利特意去排队买来的,枫丹最著名的甜品店“露泽”今日的限量版小蛋糕。
她原本是准备在审判结束后,作为庆祝礼物送给芙宁娜大人的。
那原本带着美好祝愿与一丝丝崇拜的篮子,此时此刻,在她手中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,沉重到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压断。
她突然发现。
自己以前觉得的,芙宁娜大人那些有点可爱、有点孩子气的爱好。
在她的生命里,竟然是如此沉重,如此血淋淋的求生挣扎。
这种真相的揭露,具备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。
它摧毁的不是敌人,而是每一个旁观者的良知。
不远处,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,同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他们是枫丹几家最有名甜品店的店主。
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双膝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哭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。
他们终于明白,为什么那位芙宁娜大人每次来买蛋糕时,无论脸上挂着多么完美的笑容,眼神里,却从来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真正的快乐。
那是一种他们曾经无法理解的,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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