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山呼海啸般的笑声仍在龙虎山的山谷间冲撞、回荡,余音未绝。
然而,这片欢乐的海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。
起先是几个人,然后是几十人,最后是成百上千的人,他们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,渐渐凝固,最终化为一种混杂着惊异与不解的沉默。
天幕之上,那原本播放着“张处男社死集锦”的光影,毫无征兆地转为了一种压抑的铅灰色。
仿佛晴空万里瞬间被乌云笼罩。
紧接着,那欢快到近乎恶搞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,是一段沉重、悲凉得足以让心脏都为之收缩的弦乐。
一个音符,便将所有人从戏谑的狂欢,拽入了深不见底的过往。
光影流转,画面切换。
时间被拨回到了十二年前。
镜头下是一片荒凉到极致的郊野,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,连天空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,出现在画面中央。
年幼的张处男。
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模糊的背影,他的父亲,一步步走向远方,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被地平线彻底吞没,再也没有回头。
紧接着,镜头猛地一坠。
他的爷爷,那个教他读书识字、教他炁体源流的男人,满身血污地倒在冰冷的土地上。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,染红了干裂的泥土,那红色,是小男孩童年记忆里唯一的亮色。
画面中的孩子没有哭。
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直到口腔中弥漫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。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麻木,以及深藏在麻木之下的、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惊恐。
为了生存。
为了隐藏身上那个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。
这个甚至还不理解“死亡”为何物的孩子,开始学习这世间最艰难、也最残酷的一门功课——伪装。
光幕中的画面开始快速闪烁,像一部被加速播放的默片。
孤儿院里,食堂的钟声刚刚敲响,他端着来之不易的饭碗,还没来得及扒上一口,就被一个比他高壮许多的大孩子一把抢走。
他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抬头。
只是默默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仿佛那才是他本该拥有的一切。
学校的角落里,几个穿着流里流气校服的混混将他堵住。一只肮脏的球鞋,重重地踩在他的后脑上,将他的脸按进满是沙砾的地面。
“笑啊!给老子笑一个!”
羞辱的言语在耳边响起。
画面中的张处男,脸颊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,但他依然艰难地、努力地,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就在这时,一个低沉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旁白声,响彻在每一个观众的耳边。那声音不似之前的戏谑,反而带着一丝对命运的控诉,冰冷而沉重。
“有些人跪下,是因为骨子里的懦弱。”
“而有些人的跪下,是为了寻找一个能让对手放松警惕、从而一击致命的机会。”
“他在泥泞中跋涉了十二年。”
“骗过了路人,骗过了同窗,甚至在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里,他差一点就骗过了他自己。”
话音落下,画面再次跳转。
罗天大醮开启前的天津卫,夜色深沉。
面对赶尸人柳妍妍的背叛,面对数名全性高手的围攻与威胁。
视频里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扑通!”
一声闷响。
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,双手合十,满脸的鼻涕眼泪糊在一起,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大声求饶。
“各位大爷,各位好汉!饶命啊!我就是个普通大学生,我什么都不知道啊!求求你们放过我吧!”
那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,那软弱怕死到极致的表演,让屏幕外的许多异人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。
太丢人了。
简直把异人的脸都丢尽了。
然而,就在视频里那名全性高手被他这副模样逗乐,轻蔑地转过身,准备跟同伴炫耀自己的“战果”时。
异变陡生!
镜头给了一个极致的特写。
依旧跪在地上,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,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但他那原本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神,却在万分之一秒内,瞬间完成了重塑!
所有的卑微、怯懦、恐惧,如同潮水般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那眼神,不再是一个求饶的蝼蚁。
那是一柄刚刚出鞘、饮血封喉的冷刀!
下一刹那。
“嗡——!”
璀璨的金色光焰,以他的身体为中心,轰然炸裂!
那不再是之前护体的金光咒,而是一种更加凝练、更加霸道、仿佛能焚尽万物的炁浪!
前一秒,还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后一秒,便是择人而噬的凶兽!
这种极致到令人窒息的转化,让天幕前所有观众的脊椎骨,都窜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。
整个龙虎山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些之前还在疯狂嘲笑他“不摇碧莲”、是个彻头彻尾怂包的异人们,此刻全都收敛了笑容,脸上的表情,从错愕,到震惊,最后化为了一片凝重。
天下会的高层露台上。
风正豪静静地注视着光幕,他手中那杯红酒的液面,不知何时停止了晃动。
他身后的那些天下会高管,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。
“隐忍十二年……”
风正豪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这需要何等的定力?”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身为枭雄的忌惮与……欣赏。
“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,不在于他的炁有多强,而在于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尊严。”
“他是一个真正的猎人。”
风正豪放下酒杯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只要能达成目的,他可以随时把尊严、脸面、甚至性命都丢在地上,任人践踏。等到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,他就会从你意想不到的角度,亮出最致命的獠牙。”
“此子心机,深不可测。”
另一边。
龙虎山那些心高气傲的精英弟子们,此刻也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们习惯了名门正派的堂堂正正,习惯了对决时的光明磊落。他们鄙夷张处男的“跪”,鄙夷他的“求饶”,认为那是对道门精神的亵渎。
可现在,他们才明白。
他们从未想过,有人为了守护一个承诺,为了活下去,竟然能活得如此卑微,又如此顽强。
那种将自己的一切都踩在脚下的狠辣,那种在绝境中蛰伏十二年的坚韧,是他们这些在宗门庇护下顺风顺水长大的天之骄子,永远无法想象,也永远无法做到的。
这一刻,他们再看向那个依旧趴在帐篷支架上、把头埋起来的身影时,眼神中再也没有了鄙夷和不屑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敬畏。
这一章的揭露,让张处男的形象在异人界的心中悄然发生了扭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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