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汉东大学附近,一家不对外开放的园林式饭店。
包厢清幽,窗外竹影摇曳。
一桌精致的淮扬菜,凉国光、烫干丝、清炖蟹粉狮子头……热气已经散尽,精致得像一盘盘食物模型。
菜没怎么动过。
祁同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坐在椅子上。
他的背挺得像一杆即将崩裂的标枪,两只手藏在桌下,死死攥着裤缝,指关节早已没了血色。
面前的龙井换了三道水,他一口没喝。
茶叶在玻璃杯中沉浮,像他起伏不定的人生。
陈书婷坐在高飞身边。
她全程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从操场上那个搅动风云的高飞,到此刻这个安静用杯盖撇着浮沫的高飞,她觉得眼前的男人身上藏着无数道门。
她才刚刚推开第一道,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。
包厢的门被推开。
高育良走了进来。
他没穿那身象征着权力的市-长夹克,依旧是一身汉东大学教授常穿的深色常服,摘下金丝眼镜,用绒布细细擦拭着。
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,掠过紧张到肌肉僵硬的祁同伟,最后落在了自己侄子身上。
“小飞,说说吧。”
高育良在主位坐下,服务员立刻上前,想为他布菜。
他抬手,制止了。
那只手修长而稳定,常年握笔,指节上有一层薄茧。
“操场上怎么回事?”
高飞放下茶杯,骨瓷相碰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拿起桌上的公筷,夹了一小块肴肉,放到自己的碟子里,却没有吃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的语气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看不惯一群生在罗马的人,嘲笑一个想去罗马的英雄,就说了几句公道话。”
“公道话?”
高育良将擦拭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,声调陡然抬高。
镜片后的眼神,像手术刀一样锐利。
“你把梁群峰的女儿当着全校的面弄哭了,管这叫公道话?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你知不知道梁群峰是谁?汉东的常务副省-记!你在他的地盘上,打他女儿的脸!”
高育良手掌下的桌面,微微震动。
“你这是疯了!”
他是真的动了气。
一辈子治学严谨,做事谋定而后动,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不计后果的匹夫之勇。
祁同伟的身体绷得更紧了,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咬合的咯吱声。
陈书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她能感觉到,随着高育良每一个字吐出,房间里的空气都在被抽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只有高飞,脸上表情没变过。
他拿起那瓶未开封的茅台,拧开瓶盖,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他给高育良面前的空酒杯满上。
酒液注入杯中,发出“咕嘟”的声响。
“叔叔,您别急。”
高飞把酒瓶放下,瓶底和桌面碰撞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。
“这哪是惹麻烦。”
他抬眼,看着高育良。
“这是机会送上门了。”
高育良端起酒杯的动作,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看着自己这个侄子,眼神里全是审视和不解。
机会?
“叔叔,我问您一句。”
高飞身体微微前倾,一双眼睛穿透镜片,直视着高育良的内心。
“您拜在梁书-记门下,有十年了吧?”
高育良没说话,但捏着酒杯的手指,收紧了些。
算是默认。
“这十年,您从汉东大学政-法系主任,做到省会城市的市-长,下一步眼看就是副部级。”
高飞拿起自己的茶杯,看着里面沉底的茶叶。
“看上去,风光无限。”
他话锋陡然一转,将杯盖重重扣下。
“咔哒。”
“可您有没有想过,您的天花板在哪?”
“梁书-记今年五十八了,他退之前,最多帮你运作到省政-法-委书-记。然后呢?”
高飞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那棵被灯光照得苍翠的老松。
“他退了,你就是汉东政-坛的孤家寡人,是所谓的‘汉大帮’的旗帜,也是所有人等着痛打的落水狗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光。
“您准备……给他当一辈子副手?”
最后一句,高飞说得很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高育良心里最痒,也最痛的地方。
副手。
他高育良一生自视甚高,总觉得能靠自己的才学和手段“胜天半子”。
可现实是,他一直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,看似安全,实则不见天日。
高飞没等他回答,走回桌边,指了指窗外那棵松树。
“梁家这棵大树,看着枝繁叶茂,能给您遮风挡雨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可您别忘了,大树底下,不长草。”
高飞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他拿起高育良面前那杯满的酒,在指尖把玩。
“更何况,这棵树的根,已经烂了。”
“风一吹,就得倒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
高育良厉声呵斥,但他伸向酒杯的手,却缩了回来。
他的眼神,出卖了他内心的剧震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,您心里比我清楚。”高飞给自己也倒了杯酒,端起来,却没有喝,只是闻了闻酒香。
“我爷爷,是高山河。”
“您,是我爷爷最看好的儿子,是未来的吕州市-长,手里握着的是整个吕州实打实的政-绩。”
“我们高家的人,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脸色吃饭了?”
高飞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,投入高育良死水般的心湖,激起层层涟漪。
他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祁同伟。
“还有他,祁同伟。”
高飞指着那个僵直的年轻人。
“我今天保他,不是因为我冲动。是因为我看到了十年前的您。”
“有能力,有野心,不甘心被命运摆布。这样的人,是一把好刀。”
“您要是把他带在身边,用心打磨,他将来就是您在汉东政-坛,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高飞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
“可您现在的做法是什么?”
“是把他磨断了,扔出去,当成平息梁家怒火的祭品!”
高飞摇了摇头,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凉透了的肴肉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。
“叔叔,您读了一辈子《万历十五年》,怎么还没读明白?”
“政-治,是妥协的艺术,没错。”
“但一味的妥协,那就不是艺术,是懦弱!”
他放下筷子。
“今天这事,是危机。但更是您摆脱他控制,真正挺直腰杆走路的机会!”
“您要是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,那您这辈子,也就到头了。”
一番话,没有惊雷,却像无数只蚂蚁,爬进高育良的骨头缝里,噬咬着他那份谨小慎微的自尊。
他呆呆地看着高飞。
这个从小在国外野大的侄子,他一直以为就是个胆大包天的资本家。
他从未想过,高飞对局势的洞察,对人心的把握,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。
这不是指点。
这是在给他上课!
是啊,我高育良,怕什么?
我背后站着高山河,我手里握着吕州,我身边……还有一个如此妖孽的侄子。
我为什么要怕一个行将就木的梁群峰?
高育良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凸起,微微颤抖。
他眼中的犹豫、挣扎、权衡,在飞速地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,正在重新燃烧。
就在这时,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咚、咚。
饭店经理探进半个身子,他没敢进来,手里捧着一部老旧的移动电话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那部电话在他手里,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高……高市-长,梁……梁书-记的电话,指名找您。”
来了。
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祁同伟刚刚放松的一点肌肉,再次瞬间绷紧,他停止了呼吸。
陈书婷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高飞的衣角,布料被她捏得变了形。
高育良缓缓放下酒杯。
杯底和桌面接触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对面的高飞。
高飞正看着他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,他端起茶杯,朝高育良遥遥一敬,像是在剧院里等待大幕拉开的观众。
高育良心里骂了一句“小狐狸”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动作沉稳地从经理颤抖的手里接过了电话。
“喂,梁书-记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秒。
紧接着,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,声音大到整个包厢都能听见,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。
“高育良!你那个好侄子呢!还有那个叫祁同伟的杂种!你让他们现在、立刻、马上滚过来给我女儿下跪道歉!不然我让你这个市-长当到头!”
高育良静静地听着。
他没有愤怒,也没有慌张。
他只是握着电话,转身,看着窗外园林里的那棵老松,看着它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枝干。
电话那头的咆哮,渐渐变成了粗重的喘息。
高育良这才把电话挪回嘴边。
他的声音,平静,沉稳,每一个字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。
“梁书-记,您消消气。”
“这件事,性质比较复杂。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“改天,我当面向您汇报。”
说完,不等对方再开口,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。
“啪。”
他将电话放在桌上,发出的声音不大,却像法槌落下。
整个包厢,落针可闻。
祁同伟瞪大了眼睛,他嘴巴微张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。
陈书婷看着高育良的背影,只觉得这个中年男人,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,那身洗旧了的常服,仿佛变成了将帅的铠甲。
高育良转过身,没再去看高飞。
他的目光,穿过餐桌,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。
“小祁。”
“在!”
祁同伟几乎是弹射起步,身体站得笔直。
“你这样的人才,埋没在山沟里,可惜了。”
高育良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,真正的欣赏。
他重新走回主位。
“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。明天,跟我去吕州报道。”
祁同伟浑身剧震。
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,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了。
从地狱,到天堂。
只用了不到一天。
他看着高育良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云淡风轻的年轻人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最终,他双腿并拢,朝着高育良,重重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腰弯到了九十度,久久没有直起。
高育良坦然受了这一拜。
然后,他才重新坐下,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白酒。
他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像一把火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高飞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震撼,有欣赏,还有一丝……忌惮。
“小飞。”
“你这个脑子……”
高育良摇了摇头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最后,他挤出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。
“比你手里的千镁金金,还吓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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