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那一句“等待被清理的垃圾”,化作了实质的冰寒,冻结了天机阁内的一切。
时间、声音、乃至思绪,都在这一刻停滞。
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,都会惊扰这死寂,引来那高维存在的审判之眼。
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。
并非源于力量的碾压,而是源于认知的颠覆,源于生命意义被彻底否定的虚无。
他们是纵横九州的强者,是执掌权柄的贵胄,是受万民敬仰的宗师。
可在那个男人的眼中,他们与蝼蚁、与尘埃、与腐烂的枯叶,并无任何区别。
都只是占据了空间,污染了世界的“垃圾”。
这种认知上的绝对俯视,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来得伤人,比任何盖世魔功都来得恐怖。
它直接抽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份骄傲与尊严。
然而,极致的恐惧之后,便是本能的抗拒与怀疑。
“疯子……他一定是个疯子!”
有人在心底狂吼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,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“仅凭一人之言,就断定世界腐朽,就要灭世?这是何等的狂妄,何等的荒谬!”
“真爱……他凭什么说世间没有真爱?!”
怀疑的种子在惊惧的冻土下疯狂滋生,试图为自己崩塌的世界观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们宁愿相信拜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,也不愿承认自己是“垃圾”。
高台之上,苏辰将众生百态尽收眼底。
他没有给予众人太多消化这恐怖事实的时间,更没有给他们自我安慰的机会。
他再次抬起了衣袖。
那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,只是轻轻一拂。
光幕之上,那张让所有人心胆俱寒的温和笑脸瞬间被拉长、扭曲,化作无数流光向后飞速掠去。
视角在急速攀升。
南诏国的山川、河流、城池在脚下飞速缩小。
最终,画面定格。
那是一处万丈绝壁之巅,罡风呼啸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云海在脚下翻滚,如同一片无垠的白色汪洋。
光幕中的拜月教主,一袭黑袍,迎着足以将人吹落悬崖的狂风,衣袂却纹丝不动。
他静静地站立在崖边,俯瞰着脚下的世界。
在他的身侧,几名拜月教的信众正匍匐在地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脸上写满了对这高度的恐惧和对教主的狂热崇拜。
他们不明白,为何教主要带他们来这种凡人禁足之地。
只见拜月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法术,也未曾开口言说那些高深莫测的道理。
他只是平静地从宽大的袖袍中,取出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用木头削成的、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圆球。
他将木球托在掌心,声音透过苏辰的演化,清晰地回荡在天机阁每一个角落,平静而又充满了某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你们看。”
“世人皆说天圆地方,我们脚下的土地,是一块无边无际的平板。”
“但,那是错的。”
拜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,对着他那几名愚昧的教众,也仿佛是对着天机阁内的所有人。
“其实大地并非天圆地方。”
“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,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,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圆球。”
此言一出。
天机阁内那根因为恐惧而紧绷到极致的弦,骤然断裂。
死寂被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打破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瞬间,哄堂大笑爆发开来,席卷了整个大厅,将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哈哈哈哈!荒谬!简直是荒谬透顶!”
一名来自嵩山派的长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他一手抚着肚子,一手指着光幕中的拜月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天圆地方!这是自古以来圣贤观测天地、代代相传的至理!这……这疯子居然说大地是圆的?”
他的话立刻引来了无数附和。
“没错!若是圆的,那住在球的另一面,住在下面的人,岂不是头朝下脚朝上?他们怎么不掉下去?早就掉进无尽虚空里了!”
“我明白了!此人根本不是什么智者,他就是读书读傻了,走火入魔的疯子!”
“可笑!当真可笑至极!苏先生竟将这种疯言疯语,当做惊天秘闻来公布?”
“哈哈,这种人也配称浩劫?我看他连我山门都闯不进来,就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笑死!”
嘲弄声、讥笑声、鄙夷声此起彼伏,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。
人们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将刚才被“垃圾论”所带来的恐惧与屈辱,尽数化作了对拜月“愚蠢”理论的嘲笑。
通过贬低对方的智商,来重新确立自己的优越感。
就连二楼雅间内,一直蹙眉不语的师妃暄,此刻眼中都闪过了一丝荒诞的错觉。
她看着光幕里那个一本正经拿着木球解说的男人,再听着楼下震耳欲聋的笑声,一时间竟也觉得,或许苏辰真的言过其实了。
这个拜月教主,也许……真的只是个有些偏执的妄人?
然而,就在这片嘈杂与哄笑的海洋中,却有一处,是绝对的死寂。
大秦阴阳家所在的雅间。
那道珠帘之后,始终安坐不动的身影,在“大地是圆球”这句话响起的瞬间,整个人的气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东皇太一!
那张青铜面具之下,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,此刻骤然爆射出两道骇人无比的神光!
别人在笑。
他,却感到了遍体生寒!
作为阴阳家的至高首领,他精通占星望气之术,于观星楼顶,他曾无数次仰望过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。
在那些孤寂的夜晚,看着星辰的东升西落,看着月亮的阴晴圆缺,他也曾不止一次地产生过类似的、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认知的猜疑。
大地……真的是平的吗?
星辰……为何会周而复始地运转?
但他不敢说。
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,一旦说出,动摇的将是整个中原数千年来的认知根基。他自己,也将会被斥为疯子,成为天下人的笑柄。
可现在,在遥远的南诏,那个被他们视为蛮夷的拜月教主,不仅想到了。
他还说了出来!
并且,是以一种陈述真理的、不容置疑的口吻!
就在此刻。
咚。
一声闷响。
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,精准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。
那震耳的哄堂大笑,戛然而止。
整个天机阁,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高台之上,苏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
正是那茶盏与桌面碰撞的声音,中断了所有的嘈杂。
他甚至没有抬头,只是平静地看着茶水中袅袅升起的热气。
“笑够了吗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不冷,不带任何情绪。
却让方才笑得最欢的那几个人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苏辰终于抬起眼,目光落在了那位依旧保持着前仰后合姿势的嵩山派长老身上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这位名震一方的大派长老,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赤裸地站在了冰天雪地之中。
“这,便是拜月觉得你们愚昧、觉得你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原因。”
苏辰的声音,在寂静的大厅中缓缓回荡。
“在拜月眼中,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大侠、朝廷权贵,甚至连自己生存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,都一无所知。”
他的手指,隔空指向了那个满脸涨红、羞愤交加的长老。
“你们固守着千百年前一知半解的结论,将其奉为不可动摇的圭臬。”
“你们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、浅薄的偏见,就敢去肆意嘲笑一个正在试图揭示宇宙真相的探索者。”
苏辰的声音陡然拔高,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,凌迟着在场众人的自尊。
他猛地一挥袖,指向光幕中拜月教主那双冷漠如冰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被愚弄的悲哀,只有一种看待顽石的漠然。
“正是因为他看到了!”
“看到了你们这些人的冥顽不灵!看到了你们的固执与无知!看到了你们面对真理时的恐惧与嘲弄!”
“他才坚信,人类这个种族,已经失去了自我净化的能力,已经无可救药!”
“唯有毁灭!”
“唯有将你们这些盘踞在这颗星辰之上的‘思想病毒’彻底清除,才能让这颗美丽的星辰,重现它最初的、最纯净的姿态!”
苏辰的话,不再是冰冷的手术刀。
而是一记又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,狠狠地、不留情面地抽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!
刚才还在放声嘲笑的人们,此刻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,那是一种比刀割还要难受的灼痛。
他们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反驳?
如何反驳?
他们甚至连大地究竟是方是圆都无法确定,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一个已经开始思考整个世界构造的人?
一股比之前“垃圾论”更加深沉的恐惧,从每一个人的心底最深处,猛地升腾起来。
那是一种被怪物用绝对理智俯视的恐怖感。
一个想要你命的敌人并不可怕。
一个比你强大的敌人也并非无法战胜。
但是,一个从智慧和认知层面上,已经将你远远甩开,并且用你无法理解、更无法反驳的“真理”,来宣判你死刑的敌人……
那,才是真正的梦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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