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肉香,像只无形的手。
从中院东厢房钻出来,穿过月亮门,飘满整个四合院。浓烈,霸道,带着油脂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的勾魂劲儿。
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,针线猛地一停。
她鼻子抽了抽,喉结滚动。
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向赵卫东家的方向,眼神里淬着毒似的恨。“天杀的……”她低声骂了句,鞋底往簸箩里一摔,起身就往外走。
水池边,秦淮如正搓着棒梗的脏裤子。
肥皂沫子泛着灰白,怎么搓都搓不干净。就像这日子。
肉香味飘过来时,她动作顿了顿,喉头泛酸——不是恶心,是馋。肚子里空落落的,昨晚那半碗棒子面粥早没影了。
“淮如!”
贾张氏压低嗓子凑过来,那股子酸臭的口气喷在秦淮如耳边:“你闻闻!你仔细闻闻!这得放了多少油!”
秦淮如没接话,埋头继续搓。
“傻柱今儿能带肉不?”贾张氏眼珠子转着,“棒梗可是念叨好几天了。要是没肉,这晚饭又得闹。”
“厂里这阵子没招待。”秦淮如声音发干,“能有馒头就不错了。”
“馒头顶个屁用!”贾张氏嗓门拔高半度,又猛地压下去,鬼祟地瞥了眼赵卫东家方向,“我乖孙正在长身子,缺油水可不行!”
她凑得更近,几乎贴着秦淮如的耳朵:“昨儿我是把赵卫东得罪了……你脸皮嫩,去要点儿?就说是孩子馋。他总不能跟孩子计较。”
秦淮如手指泡在冷水里,攥紧了裤子。
布料粗糙,磨得指节发白。
要?
怎么要?
昨天婆婆刚骂完人家“绝户”,今儿就去要肉?她秦淮如还要不要这张脸了?
可……棒梗确实在长个子。小当和槐花也瘦得可怜。
“娘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疲得像破风箱,“我……待会儿试试。”
“试试?”贾张氏不满意,“你得要到!哭也得哭来!你看你这模样,眼圈一红,哪个男人不心软?”
秦淮如咬住下唇,没吭声。
“娘!好香啊!”
“娘!我要吃肉!”
“槐花也要!”
三个孩子炮弹似的冲进中院。棒梗跑在最前头,鼻子像狗似的四处嗅。小当和槐花跟在后面,眼巴巴盯着秦淮如。
贾张氏立刻换上一副慈爱脸:“哎哟我的乖孙,闻到肉香了是吧?别急,别急啊,你妈这就去给你们要!”
棒梗一听,眼睛亮了:“真的?妈!快去!”
小当扯着秦淮如的衣角:“妈,饿。”
槐花才三岁,话说不全,只会仰着小脸重复:“肉……吃肉……”
秦淮如看着三张黄瘦的小脸,心里那点挣扎被掐灭了。
她刚要起身——
“嘿!这味儿正啊!谁家炖肉呢?”
傻柱晃着网兜进来了。他今天走路有点外八字,胯下还隐隐作痛,但一进院就被肉香勾住了魂。
秦淮如瞬间换上笑容,迎上去:“柱子下班了?”
手很自然地伸向网兜。
傻柱也习惯性地松手。
饭盒落入秦淮如手里,还有点温。她掀开盖子——上层四个大白馒头,下层土豆丝,油星儿都少见。
贾张氏探头一看,脸立刻垮了:“我当是什么好东西。烂土豆丝,喂猪呢?”
这话像盆冷水,泼得傻柱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哟。”
何雨水推着自行车进院,刚好听见。她瘦高的身子站定,冷冷看着这一幕:“傻哥,听见没?人家嫌你的剩菜烂呢。拿回来吧,咱自己家猪还没喂。”
她把“猪”字咬得格外重。
傻柱尴尬得头皮发麻。
秦淮如赶紧赔笑:“雨水你别误会,我娘就是开玩笑……”
“玩笑?”何雨水一把从秦淮如手里夺过网兜,“这玩笑开两年了!天天拿,天天拿,拿得理所当然了是吧?我哥欠你们的?”
她转身就往自家走,背影绷得像根弦。
“柱子……”秦淮如眼圈真红了,“孩子还等着馒头呢……”
傻柱看着那泛红的眼眶,心里那点不舒服又软了。他挠挠头:“雨水就是脾气冲,我去劝劝,劝劝就拿回来。”
贾张氏趁这功夫,已经拽着三个孩子回屋了。门虚掩着,但棒梗的嚷嚷声还是漏出来:“我就要吃肉!不吃土豆丝!”
傻柱更愧疚了。
他凑近秦淮如,压低声音:“谁家炖肉这么香?”
秦淮如朝东厢房努努嘴:“赵卫东。今儿背了杆枪回来,带了十来斤肉,肥的多。”
傻柱脸色变了变。
他用力闻了闻——香味确实是从赵卫东家飘出来的。那股子霸道劲儿,像在抽他耳光。
“你以后……别惹他了。”秦淮如声音更轻,几乎气音,“我看他是个狠角色。”
“我怕他?”傻柱脖子一梗,但胯下的隐痛让他语气虚了三分,“我傻柱在四九城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昨天那一脚太狠。他现在站着都不得劲,炒菜时锅铲都抡不利索。后厨新来的杨师傅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探究。
不服不行。
那小子下手,是真不留余地。
“行了。”傻柱摆摆手,“我先去把馒头要回来。”
他快步走向自家,推门进去。
何雨水正把馒头往碗里放,土豆丝倒在盘子里。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雨水……”傻柱搓着手,“那什么,秦姐家孩子正长身体……”
“我不长身体?”何雨水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,“哥,我今年十七了!我两年没吃过你从厂里带回来的一个馒头!你知道我们学校同学背后叫我什么吗?叫‘瘦杆儿’!”
“他们胡说……”
“是!他们胡说!可我怎么胖得起来?!”何雨水声音发抖,“咱爸跟人跑了,我就你一个哥。你天天把饭盒送贾家,我晚上回来吃什么?凉窝头就咸菜!贾家孩子长身体,我不长?!”
傻柱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他看见妹妹手腕细得像柴棍,校服空荡荡的。心里突然刺了一下。
但秦淮如红着眼圈的样子又冒出来。
还有棒梗嚷嚷要吃肉的叫声。
“雨水,就这一次……”他伸手去拿碗里的馒头,“秦姐答应我了,等棒梗长大了,肯定记咱们的好……”
“我不要他记好!”何雨水死死按住碗,“我要吃饭!我现在就要吃饭!”
“你松手!”
“我不!”
拉扯间,一个馒头掉在地上,滚了一圈灰。
何雨水愣住了。
她看着地上的馒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没出声,就是掉眼泪。
傻柱也慌了:“你看你!好好说话不行吗?”
他弯腰捡起馒头,吹了吹灰,揣进兜里。又把剩下三个拿走,土豆丝也倒回饭盒。
“晚上我再给你买点吃的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逃似的推门出去。
何雨水没追。
她蹲下来,捡起地上一点馒头渣,放进嘴里。咸的,混着眼泪。
***
东厢房。
李凤霞掀开锅盖,蒸汽“呼”地涌上来,扑了满脸。
野猪肉在浓油赤酱里颤巍巍的,肥肉透亮,瘦肉酥烂。她用筷子戳了戳,轻松扎透。
“成了。”她抹了把额头的汗,朝屋里喊,“卫东,摆桌子!”
赵娜早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,眼巴巴看着锅。听到这句,“噌”地站起来:“吃饭啦!”
赵卫东笑着把她抱起来:“小馋猫。”
桌子摆在堂屋。一盘红烧野猪肉,油光发亮。一盆白菜炖粉条,里面也埋着几块肉。两合面馒头蒸得喧软。
赵娜爬上椅子,急得直跺脚:“哥哥!肉!肉!”
“急什么。”赵卫东给她夹了块瘦多肥少的,“吹吹,烫。”
李凤霞解了围裙坐下,听着中院隐隐传来的争吵声,叹了口气:“何家那俩又吵上了。”
“正常。”赵卫东头都没抬,“傻柱又得从妹妹嘴里抠食儿,去喂贾家那窝白眼狼。”
“何雨水那孩子……也挺可怜。”
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赵卫东淡淡道,“她但凡硬气点,傻柱也不敢这么对她。自己立不起来,怨谁?”
李凤霞摇摇头,没接话。
赵卫东望向何家的方向,又转过头,继续给赵娜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。
他确实不用仔细听,中院里这点儿破事儿,闭着眼也能猜出个大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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