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“哥哥!哥哥陪我玩!”
三岁的小手扒着床沿,赵娜踮着脚尖,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床上发呆的哥哥。她等了一会儿,见哥哥没反应,急了,抓住赵卫东的大腿用力摇晃:“哥哥!”
赵卫东猛地回过神。
低头,对上妹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。他胸口某块地方软了一下,弯腰,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,搂在怀里。
“吓着了没?”他用下巴蹭蹭妹妹的头顶,声音放得很轻。
赵娜摇摇头,小胳膊环住他脖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哥哥厉害。”
这时李凤霞端着个粗瓷碗,小心翼翼地走进来。碗里是半碗热水,冒着稀薄的白气。她看看儿子,欲言又止。
“娘。”赵卫东叫了一声。
李凤霞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木凳上,搓了搓粗糙的手,声音里压着担忧:“卫东啊,从刚才回来你就躺着,一声不吭……是不是被那些人给气着了?还是身上哪不舒服?”
她顿了顿,眼圈有点红,但还是努力挤出个笑:“别往心里去。实在不行……咱们就回老家。户口在那边,生产队总不会看着咱们饿死。城里……城里人心眼多,咱玩不过。”
赵卫东把妹妹放到地上,拍拍她的小屁股:“娜娜,先去外面玩会儿,哥哥跟娘说说话。”
赵娜乖巧地点点头,迈着小短腿跑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母子俩。
昏黄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进来,照着李凤霞过早爬上皱纹的脸。她才四十出头,可看上去像五十多了。丈夫的死,这一个月的煎熬,四合院里的明枪暗箭,把她身上那点精神气都快磨光了。
“娘,”赵卫东坐直身子,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没生气,也没不舒服。我刚才是在想,咱们以后该怎么活。”
李凤霞愣了愣:“以后?”
“对。留在四九城,活下去,还要活得好。”赵卫东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“回老家是条路,但不是最好的路。爹用命换来的房子在这,咱们的根就该扎在这。”
李凤霞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她只是看着儿子,觉得儿子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。不是模样变了,是眼神,是说话那股劲儿——沉稳,有主见,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赵卫东继续说,“第一步,去街道办,把咱娘仨的户口落下来。爹是烈士,房子是咱自己的,街道没理由卡着。第二步,我去红星轧钢厂,要求接班。爹是因公牺牲,厂里必须给我安排工作。”
李凤霞听着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她慌忙用手背去擦,可越擦越多。
“娘……”赵卫东心里一酸,伸手揽住母亲瘦削的肩膀。
“你爹……你爹要是能看见你……”李凤霞哽咽着,说不下去。这一个月的担惊受怕,委屈,无助,好像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。可哭了几声,她又强忍住,用力抹了把脸,抬头看着儿子:“娘不懂城里的事,你是咱家顶梁柱了,你说了算。娘……娘信你。”
赵卫东用力抱了抱母亲,松开手时,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动容,只剩下沉静的坚决。
“放心。有我在,这个家塌不了。”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赵卫东揣着家里那几张薄薄的纸——户口迁移证明,父亲的烈士证,还有房契的复印件——出了四合院。
深秋的清晨,四九城的胡同里飘着煤烟和早点摊子炸油条的香味。行人还不多,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头在墙根下遛鸟,呵出的白气散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街道办大院就在两条胡同外,是个带小院的二层灰砖楼。门卫室窗户里,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。
“同志,找谁?”大爷推开小窗,上下打量赵卫东。
“大爷,我是南锣鼓巷95号院的赵卫东,找王主任反映情况。”赵卫东站定,语气恭敬但不卑怯。
“王主任?”大爷把老花镜摘下来,又仔细瞅了瞅他,“什么事儿?”
“我爹是前段牺牲的赵向阳,烈士。我想找王主任问问落户的事。”
“赵向阳?”大爷脸色顿时变了,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敬意,“哎哟,是你啊孩子!快进来快进来!王主任在二楼,最东头那间。登记一下就行。”
赵卫东道了谢,在登记本上工工整整写下名字和事由。
转身进院时,听见身后大爷低声的叹息:“这年头,家里没个大人,难啊……”
二楼走廊很安静,地面是刷了红漆的木头,踩上去有点空响。最东头的门虚掩着,门牌上写着“主任办公室”。
当当当。
赵卫东敲了三下。
“请进。”是个温和的女声。
推门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旧办公桌,两个文件柜,墙上贴着领袖像和几张奖状。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,齐耳短发,鹅蛋脸,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赵卫东脸上时,她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:“你是……赵向阳同志的儿子,赵卫东吧?”
“王主任,是我。”赵卫东点点头。
“快坐快坐!”王主任绕过桌子,指着靠墙的长条木椅,“开追悼会的时候我见过你,这才一个多月……孩子,节哀。”
她给赵卫东倒了杯热水,放回办公桌后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眼神温和而关切:“你们家是街道重点照顾的烈属,有什么困难,尽管跟王姨说。能解决的,街道一定尽力。”
赵卫东双手接过水杯,没喝,放在了旁边的凳子上。
“王主任,我今天来,确实有事想请您帮忙。”他坐直身子,语气诚恳,“我爹牺牲了,但他在95号院买的房子还在。我们娘仨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还在老家,我想问问,能不能把户口落在这个院里?”
王主任闻言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沉吟了几秒,才开口:“卫东啊,这两年政策确实收紧了。农村户口往城里迁,卡得很严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卫东微微绷紧的脸,话锋一转:“不过,你爹是烈士,情况特殊。上面有政策,对烈属是有照顾的。街道这边,可以按照特事特办的原则,帮你们把手续走下来。”
赵卫东心里一松,立刻站起身,对着王主任鞠了一躬:“谢谢您,王主任。”
“哎呀,这孩子!”王主任连忙摆手,“快坐下!帮助烈属解决困难,是我们街道分内的事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她拿起赵卫东带来的材料,一份份仔细翻看。户口迁移证、烈士证明、房契复印件……手续齐全,而且都是赵向阳生前就准备好的。
“你爹……是个细心人。”王主任看着那些材料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转而问道:“落户没问题。工作呢?你去轧钢厂要求接班了吗?有个正式工作,有工资,你们娘仨的日子才能稳当。”
赵卫东摇摇头:“王主任,工作的事我想好了。我不打算进厂。”
“嗯?”王主任诧异地抬头。
“我想当猎人。”赵卫东说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主任的眉头再次皱紧,这次皱得更深:“打猎?卫东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山里头有野猪,有狼,甚至还有豹子!太危险了!你一个孩子……”
“王主任,”赵卫东打断她,语气平静但坚定,“我不是孩子了。我从小跟着我爷爷在山里跑,打猎的本事是家传的。我有把握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现在城里缺肉,打猎既能自家吃,也能换点钱粮,比进厂挣死工资灵活。”
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少年眼神清亮,没有丝毫闪躲,里面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笃定。
她最终叹了口气,摇摇头:“你这孩子,主意正。行,既然你决定了,王姨也不硬拦着。落户手续我现在就给你办,猎人证明……街道也可以给你开个介绍信,去区里备案登记。”
她拿起钢笔,开始在一张表格上填写,嘴里还在念叨:“不过卫东,听王姨一句劝。轧钢厂那个接班名额,你也得去要过来,先占住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打猎这行不好干,你还能有条退路。厂里那边,街道可以帮你打个招呼。”
赵卫东这次没再反驳,点了点头:“谢谢王主任,我明白。接班的名额我会去要的。”
手续办得很快。崭新的户口页,盖着街道办的红章;一张猎人资格介绍信,上面写着“兹介绍我街道烈属赵卫东同志,具备狩猎技能,请予备案登记”。
拿着那两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,赵卫东再次道谢,准备离开。
“卫东。”王主任叫住他,走到他面前,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,像对待自家子侄一样,语重心长,“山里危险,一定要小心。家里还有娘和妹妹等着你呢。遇到难处,随时来找王姨。”
“哎。”赵卫东重重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走出街道办大门时,阳光已经有些刺眼。
赵卫东把两张纸仔细折好,揣进内兜,贴肉放着。
猎人。
这条路,他选定了。
但王主任说得对,退路也要留。
**王主任看出来赵卫东的坚持,她摇摇头对着赵卫东提醒道:“你还是前去厂里面要下那个接班名额,等到你想上班了,还能继续上班!”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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