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视野重新聚焦,周遭景象豁然清明。没有预想中的尸山血海,亦无那柄散发着恐怖黑光的魔刀踪迹。
梵无眨了眨眼,神色茫然发怔。
方才还在他对面叫嚣着要拼命的那位“大能”,连同其身后那块磨盘般大小的青石,乃至半截山道,竟都凭空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宽约两丈、深不见底的笔直沟壑,宛若大地被巨力硬生生犁开一道伤疤,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的密林深处。
烟尘仍在沟壑上方袅袅升腾,裹挟着一股焦土气息,弥漫在山谷之间。
“跑……跑了?”
梵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心中对修仙者的敬畏之情,瞬间攀升至顶点。
这便是传说中的“土遁缩地”之术吗?
太强了。
梵无低头望着那道深沟,忍不住轻叹一声。
这外界的天地,果然处处皆是惹不起的高人,连脱身遁走的动静都这般惊天动地,直教人胆战心惊。
而在五十步外的歪脖子树上,阿强正死死抱着树干,整个人僵如风干的腊肉,连呼吸都不敢大口。
他亲眼目睹,自家寨主和弟兄们连人带刀,被那和尚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,直接轰得尸骨无存,连半点残屑都未曾留下。
那道沟壑,分明是掌风过境留下的“强力超度”痕迹!
此时,那个恐怖的光头和尚,正盯着地上的沟壑暗自叹息。
阿强浑身一颤,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在叹气。
他在悲悯!
这位高僧定是在自责,怪自己出手过重,未能给寨主留个全尸,甚至连转世投胎的机缘都一并打散了。
这是何等的慈悲心肠,斩了人竟还需忏悔力道未曾控好!
正当阿强盘算着是此刻装死还是即刻装死之时,梵无转过身,目光恰好投了过来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——满是对前路的迷茫,还夹杂着几分因过度紧张而显露出的空洞。
可在阿强看来,这便是“杀气未消、正寻下一个目标”的死神凝视,直看得他头皮发麻,魂不附体。
“施……施主。”
梵无看着树上挂着的那个瘦小身影,心里也是一阵发虚。
那黑脸大汉虽已遁走,却留下这么个小喽啰。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,万一这小哥要替他大哥寻仇怎么办?
刚才那一推虽保住了性命,可这会儿梵无只觉两腿发软,鞋中似还嵌着方才气浪溅起的碎石子,硌得脚底板生疼。他必须强作镇定,最好能以理服人,问清路径便速速离去。
梵无深吸一口气,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双腿,一步步朝大树走去。
脚掌落地,地面微微一颤。
又是一步,坚硬的山石路面上多了一个清晰的脚印,四周布满蛛网般的裂纹。
梵无心里暗暗叫苦:这鞋里的石子也太大了,硌得根本不敢用力踩实。
但在阿强眼里,这哪里是走路。
这分明是每一步都踏在天地脉搏上的催命符!这位圣僧每走一步,气机就锁定一分,那深深嵌入岩石的脚印,是在无声地警告:下一个碎的便是你的天灵盖。
“大师饶命啊!!!”
阿强再也绷不住了,手脚并用从树上滑下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脑袋如同捣蒜般疯狂撞击地面。
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!小的就是个凑数的!这是小的全部家当,求圣僧高抬贵手,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!”
阿强一边哭嚎,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:几块碎银子,一块成色驳杂的玉佩,还有半个早上没吃完的干硬面饼。
梵无愣住了。
这怎么还跪下了?
看来师父说得对,这修仙界等级森严,想必是刚才那个黑脸大能跑得太快,把这小弟给落下了。这小哥是被自家老大的无情给吓坏了,生怕自己这个“陌生人”对他不利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梵无双手合十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,“贫僧……不要这些银钱。”
他现在的确不需要银钱,悬空寺缺的是米粮,银钱在深山里又不能果腹。而且拿了银钱便沾了因果,万一那黑脸大能回来寻仇,反咬自己一口抢劫,那这道理便讲不清了。
梵无弯下腰,视线落在那半块面饼上。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——自从下山到现在,他连口水都没沾过。
“那个……这饼,若是施主不介意,贫僧便收下了。”
梵无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面饼,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宝。
阿强泪流满面。
不爱金银,只取箪食。这是什么境界?这是视金玉如粪土,只求饱腹安身的苦行高僧啊!自己刚才竟妄图用阿堵物侮辱这般圣僧,简直罪该万死!
“起……起来吧。”
吃人嘴短,梵无觉得自己有必要展现一下出家人的友善。
他伸出右手,想要扶起这个吓得瘫软的年轻人。为了防止自己这笨力气弄疼对方,梵无在心里默念了三遍“轻一点”,手指仅仅是轻轻搭在了阿强的肩膀上。
阿强肩膀上扣着一块用老牛皮和铁片铆接的护肩,那是他身为山贼小头目为数不多的体面。
咔嚓——噗。
在梵无的手指接触到护肩的瞬间,那块坚韧的老牛皮连同里面的铁片,像是酥脆的炊饼一般,瞬间粉碎成了粉末。梵无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护肩的残骸,搭在了阿强的衣料上。
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梵无嘴角抽了抽,心中懊恼不已:这山下的物事质量怎的这般低劣?这护肩看着倒也威风,竟和纸糊的一般,一碰就碎。完了,把人家的物件弄坏了,这下更不好意思开口问路了。
而在阿强眼中,这一幕的含义截然不同。他惊恐地看着肩膀上那堆随风飘散的粉末,心脏差点停跳。
这叫“扶”吗?这便是赤裸裸的威慑!
这是在告诫他:若是敢有半句虚言,或是再敢啰嗦半句,下场便和这护肩一般,化为齑粉!金刚不坏,指碎精铁,果然是绝世圣僧!
“大师!”阿强猛地挺直腰杆,眼神变得无比清澈且虔诚,那是对生存的极度渴望,“您是要去青河镇吧?小的熟!这就给您带路!前面路滑坑多,没个向导极易迷路,求您给个机会让小的赎罪!”
梵无眨了眨眼,有些意外。
刚才还吓得话都说不利索,怎的突然就变得如此热情主动?果然,师父说得没错,修仙之人的性子大多古怪跳脱,喜怒无常,方才还在啼哭,此刻便恭敬如仪。
“那……就有劳施主了。”梵无客气地点点头,把那半块面饼揣进怀里,动作显得格外珍重。
阿强如蒙大赦,连忙站起来,弓着腰在前面引路,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。
梵无跟在后面,看着前方那个哪怕走路都在打摆子的背影,心中不禁感叹:这小仙虽修为不高,但性子倒也淳朴内向。只是不知为何,自己每走一步,他便要哆嗦一下,想来是山里风大,吹得他畏寒吧。
夕阳西下,余晖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极长,朝着山脚的方向缓缓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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