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深夜。宿舍。
未来祁同伟躺在床上。衣服没脱,鞋也没脱,鞋底对着门,鞋带松了一只,耷拉着。手放在肚子上,手指交叉,拇指压着拇指。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不动,像没在呼吸。
眼睛闭着。眼皮在动,眼球在里面转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。很快,像在追什么东西。
系统面板弹出来。银白色的字,在黑暗中发着微光,照在天花板上,反出一个方框。字一笔一画浮出来,像有人在写:
【第一段记忆解锁。】
画面涌进来。
每一帧都有边,有角,有颜色,有温度。
岩台山。1995年。夏天。
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。玉米秆比人高,叶子又宽又长,边缘有细齿,拉在脸上生疼。天是灰的,不是阴天的那种灰,是傍晚的那种灰。太阳下去了,还没全下去,西边还有一抹红,红的边上是紫的,紫的边上是黑的。
他二十五岁。穿着警服,警号看不清,被泥糊住了。警服的袖子撕了一道口子,从肩膀一直裂到肘弯,线头垂着,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嘴角有血,干在皮肤上,结了一层痂,黑红色的。手上也有血,但不是他的。
“队长!人抓到了!”
声音从左边传来。很远,像隔了一层水,嗡嗡的。
他低头看脚下。七个人,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排成一排,头朝着同一个方向,像地里种的庄稼。最后一个趴在河边上,水没过他的下巴,他哆嗦着,嘴唇发紫,牙齿磕在一起,嗒嗒响。
“别杀我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他没开枪。枪在腰上别着,枪套的扣子开了,枪把露出来。他把手伸进河里,抓住那人的后领,往上拎。那人很轻,像一只鸡。水从那人身上淌下来,滴在他鞋上,溅起泥点。鞋是黑色的,被泥糊成土黄色。
那人被拎上来,趴在岸上,吐了好几口水。水从嘴里涌出来,混着泥,混着草叶子。
他站在玉米地边上,看着那七个人。从第一个看到第七个,又从第七个看到第一个。腿在抖,不是怕,是累。追了一整夜,从山上追到山下,从玉米地追到河边。山上那段是土路,跑一步滑半步,膝盖磕在石头上,磕破了,裤子破了一个洞,血渗出来,干了,粘在布料上。玉米地里那段是泥地,鞋陷进去,拔出来,再陷进去,拔出来。
第七个人跪在河里求饶的时候,他想笑。没笑出来,嘴角动了一下,扯到伤口,疼。
回到队里。院子里有一盏灯,灯泡挂在电线杆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灯光一晃一晃,人的影子也跟着晃。
局长站在台阶上。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肘弯,手叉着腰。肚子挺出来,衬衫绷着,扣子快崩开了。
“好样的。”
局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手掌很大,拍得他肩膀往下一沉。
“这个案子破了,你立功。”
他笑。牙齿上有血,干了的,黑红色。但笑得很亮。眼睛里有光,像那晚追毒贩时头顶的星星。那星星很亮,白花花的,像一颗钉子钉在天上。
画面切。
庆功宴。
食堂的大圆桌,铺着白桌布,桌布上有油渍,一块一块的,黄黄的。桌上摆着十几个菜,盘子摞盘子,筷子搁在碗上,酒杯倒了两个,酒淌出来,在桌布上洇了一片。
很多人。局长,副局长,队长,副队长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。有人穿警服,有人穿便装。有人站着,有人坐着。杯子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。
他坐在角落里。靠墙的位置,旁边是暖气片,暖气管子烫,烤得他胳膊发红。面前的菜没人动过,鱼香肉丝上的肉片凝了,油结了,白白的。米饭凉了,硬了,筷子插在中间,立着。
局长在跟别人说话。副局长在跟别人喝酒。碰杯,笑,拍肩膀。有人在讲笑话,大家笑,笑得很大声。笑声在食堂里回荡,撞在墙上,弹回来,嗡嗡的。
他立了功。但没人记得。
画面切。
人事处。办公室很小,两张桌子,面对面放着。桌上堆着文件,一摞一摞的,有的用夹子夹着,有的用皮筋扎着。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,长歪了,往窗户那边倒,刺扎在玻璃上。
调令在桌上。纸很薄,边角扎手。上面的字是打印的,黑体,标题很大:“关于祁同伟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他问。
人事处的人坐在对面,低着头看报纸。报纸是《汉东日报》,头版有一张照片,一个人站在台上讲话,手举着,嘴张着。报纸翻到第二版,他翻了一下,沙的一声。
“因为别人有背景。”
人事处的人抬起头。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手指在报纸上弹了一下,弹掉一粒灰。
“你没有。”
声音很平。没有嘲讽,没有同情,就是陈述。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,“饭凉了”,“门关了”。
他的手在抖。纸在手里抖,沙沙响。
画面切。
司法所门口。
三层小楼。墙皮掉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红砖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,“拆”字,写了一半,擦掉了,还剩一个“斥”。窗户破了两块,用纸板糊着,纸板上画着人,是烟盒上的那种人,戴着帽子,叼着烟。
门口有一棵枯树。死了很久了。树干是黑的,树皮全掉了,光秃秃的。树枝朝天上伸着,像手指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树干上长着青苔,摸上去湿漉漉的,滑的。
他站在门口。站了很久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。影子从短变长,从脚底下一直拉到身后的墙上,拉得很长,像一个人躺在地上。他的影子投在枯树上,树枝的影子和他的人影叠在一起,像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。
然后他走进去。门槛很高,绊了一下,身体前倾,手扶住门框。手掌按在木头上,木刺扎进肉里,疼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,掌心有一个小黑点,木刺扎进去了,拔不出来。
他走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,吱呀。
宿舍里。
未来祁同伟从床上坐起来。
动作很猛,像被人拽起来的。额头全是汗,汗顺着鼻梁淌下来,滴在手背上,啪嗒,啪嗒。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,贴在皮肤上,凉的。他的胸口在起伏,喘了几口气,喘得很深,像刚从水里爬出来。
年轻版的祁同伟坐在对面床上。没睡,衣服穿着,鞋也穿着。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垂下来。月光打在他脸上,半边亮半边暗。亮的那边能看清毛孔,暗的那边只剩一条轮廓线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未来祁同伟的声音很哑。像砂纸磨过的,像嗓子眼里塞了砂子。
“看到我当缉毒队长的时候。一个人追七个毒贩,追了一整夜。追到河里,把人拎出来。立了功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胸口又起伏了一下。汗从下巴滴下来,砸在手背上,啪嗒。
“然后被分到乡镇。”
年轻版的手攥紧了。被单被抓出几道褶子,皱巴巴的,月光打在褶子上,一道白一道灰。
“凭什么?”
“不凭什么。”
未来祁同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。手背上的汗和额头的汗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湿了一块,贴在皮肤上。
“就凭你没背景。”
两个人沉默。
月光移了一点。从床脚移到地板,从地板移到墙上。墙上有影子,两个人的,黑黑的,一个坐着,一个也坐着。坐着的影子不动,像两座山。
“但你不会走我的路。”
未来祁同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眼睛对在一起。月光下,两个人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形状。
“因为你有我。”
年轻版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掌摊开,掌心的木刺还在,小黑点,像一粒痣。
他把手攥紧了。
第二天早上。操场。
天还没亮透。东边的云是灰的,下面是白的,白的地方有光,光还没出来。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。跑道是煤渣的,黑漆漆的,跑道上有一层露水,踩上去湿湿的,滑滑的。
他站在起跑线上。弯下腰,手撑在地上。煤渣硌着手心,凉凉的。
跑。
第一圈。腿是僵的,步子小,呼吸乱。风从脸上刮过去,冷的。
第二圈。腿热了,步子大了,呼吸稳了。心跳很快,咚咚咚,像锤子砸在胸口。
第三圈。第四圈。第五圈。第六圈。
第七圈。
他停下来。弯腰,手撑着膝盖,喘气。气从嘴里喷出来,白白的,在冷空气里散开。汗从额头淌下来,滴在地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点。煤渣地湿了一小块,黑黑的。
他直起腰。喘了两口气。看着远处的天。东边的云红了,太阳要出来了。云是红的,下面是紫的,紫下面是黑的,像火烧过的一样。
他想起未来自己说的——一个人追七个毒贩,追了一整夜。
他把腰直起来。站直了。手从膝盖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
继续跑。
第八圈。
步子比刚才大了。腿比刚才有力了。风从脸上刮过去,不冷了,是凉的。凉的和冷的不一样。冷是往骨头里钻的,凉是在皮肤上的。
他要跑得比任何人都远。
太阳出来了。第一道光打在跑道上,红红的,像一条线。他踩在那条线上,继续跑。
影子跟在脚后面。一摇一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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