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高育良的办公室在三楼。走廊尽头,左边是厕所,右边是楼梯。门是棕色的,漆面起了泡,门牌上写着“政法系主任办公室”,字是刻的,凹进去,填了金粉,金粉掉了大半,只剩“政法系”三个字还看得清。
祁同伟站在门口,敲了两下。门没关严,敲的时候门板往里推了一点,露出一道光。光打在地板上,亮亮的,有灰尘在里面飘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不高,但很清楚。
他推开门。门轴响了一声,吱呀,像踩死了一只老鼠。走进去,脚踩在木地板上,地板是老式的,条状的,一条一条拼在一起,有的地方翘起来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办公室不大。书架占了三面墙,从地板到天花板,满满当当。
桌上摆着一盆文竹。
窗外的光打进来,文竹的影子投在桌面,细细碎碎的,像被撕碎了的纸。
“坐。”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椅子是木头的,硬邦邦的,没有垫子。祁同伟坐下,腰挺得很直,后背没靠椅背。椅面比他想象的高,脚踩在地上,膝盖顶着桌沿。
高育良坐在对面。靠椅背,椅子咯吱一声。手里的笔没转,捏着。拇指在笔帽上摩挲,磨得发亮的那块,被他按着,一下一下,像在按一个按钮。
“你刚才说换棋盘。怎么换?”
祁同伟没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竹。文竹的影子在桌面上晃了一下,风吹的,窗外的风。窗框上的漆也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,黑乎乎的。
“老师,您觉得,一个人从岩台山走到省城,需要几步?”
高育良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皱了,又平了。笔不摩挲了,捏着不动。
“你从岩台山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几步?”
“如果跪着走,一步。”祁同伟说,“如果站着走,很多步。”
高育良把笔放下了。笔落在桌上,滚了半圈,停在一本摊开的书旁边。书是《明史》,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张地图,明朝的疆域,画得歪歪扭扭的。
“你不想跪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做好走很多步的准备了吗?”
“做好了。”
高育良靠进椅背。椅子又咯吱一声。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嗒,嗒。声音很闷,很难听。
“你知道梁群峰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拒绝他女儿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的眼睛。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,都没躲。高育良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孔很大,眼白上有红血丝,细细的,像蜘蛛网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跪了,更怕。”
高育良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鸟叫了三声。叽,叽,叽。叫到第三声的时候,声音低了,像在等什么。没等到,不叫了。
桌上的文竹叶子晃了一下,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细细的,凉的。影子在桌面上移了一寸。
“我有个朋友。”
高育良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低,低了一度,像琴弦松了。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他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。成绩好,能力强,什么都不差。差的就是一个‘背景’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。指尖划过桌面,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。圈画得很慢,从左边开始,绕到上面,到右边,到下面,回到左边。
“他跪了。跪了之后,什么都有了。房子,车子,位子。”
手指停在圈的起点。指尖按着桌面,指甲盖发白。
“但他每次照镜子,都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。”
他看着祁同伟。
“你想变成那样吗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。”
高育良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腿刮着地板,吱的一声。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祁同伟。窗玻璃上有灰,他用手擦了一下,指肚黑了。窗外的光打在他身上,肩膀的轮廓被勾出来,肩胛骨凸起来,撑起夹克的布料。
“等你有了权力,别忘了一个人站着走路是什么感觉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。椅子又咯吱一声。他看着高育良的背影。背影很直,肩膀很宽,但微微耸着,像扛着什么东西。
“老师,您那个朋友……”
高育良没回头。手搭在窗台上,手指垂下来,指甲盖上有两道竖纹。
“下课了。你走吧。”
祁同伟没动。站了两秒。然后转身,往门口走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咯吱,咯吱。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铜的,冰手。
“老师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您那个朋友,还照镜子吗?”
沉默。
窗外的光打在书架上,书脊上的字看不太清。灰尘在光柱里飘,细细的,白白的,飘得很慢,像在水里。有一粒落在文竹的叶子上,停了一下,又飘起来。
“不照了。”
高育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很轻,像叶子落在地上。
“他把镜子砸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门把手弹回去,咔的一声。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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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楼外面。台阶是水泥的,三级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祁同伟走出来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台阶上,停了一下。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碰到那张汇款单的收据,纸是粉红色的,摸着有点涩。
五十米外,电线杆旁边。
未来祁同伟靠着电线杆站着。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烟嘴咬扁了。他看见祁同伟出来,把烟取下来,在手指上转了一圈。烟在指间转了一圈,像转笔。
两个祁同伟对视了一眼。
未来祁同伟走过来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声音很轻。走到台阶下面,站住。抬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祁同伟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帽檐下面有一道阴影。
“他说的那个朋友,是他自己。”
祁同伟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从台阶上走下来。两级台阶,两步。站在未来祁同伟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肩膀差不多高,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叠在一起。
未来祁同伟把那根烟折成两段。一截扔在地上,一截捏在手心里,捏碎了。烟丝从指缝漏出来,被风吹散,飘到槐树底下,落在光斑上,细细的,褐色的。
“走吧。”
未来祁同伟转过身,往学校里面走。
祁同伟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槐树的叶子响了一下,哗啦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食堂的味道,葱花炝锅的味,还有醋的酸味。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喊,听不清喊什么,就是喊,喊了好几声。
影子投在地上。一长一短。长的在前面,短的在后面。叠在一起,分开,又叠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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