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汉东大学食堂。中午。
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,隔着天花板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下压。风扇在大梁上挂着,吹下来的风是热的,带着铁锈和油烟的味道。
打饭的窗口排着队,勺子碰着铁盆,叮叮当当。有人喊“师傅多给点肉”,师傅的勺子抖了一下,肉掉回盆里,只剩两块。
侯亮平端着一盘红烧肉坐到祁同伟对面。盘子是搪瓷的,边沿磕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黑铁。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先夹了一块肉塞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,嚼了两下,油从嘴角淌下来,他用舌头舔了一下。
“师兄,听说你拒了梁璐?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低着头扒饭,筷子扒得快,饭粒掉在桌上,他捡起来塞嘴里。
“牛逼!”
侯亮平竖了个大拇指。手指上有墨水,刚上完课,笔记本还夹在胳膊底下。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,啪的一声。
“我早看那个女的不顺眼了。仗着老爸是书记,在学校里横着走。走哪儿都有人让路,跟螃蟹似的。上个星期在图书馆,她一个人占了四个座,谁坐她旁边她瞪谁。”
他又夹了一块肉,筷子戳在盘子里,戳得盘子直响。
陈海端着粥过来。粥是白粥,很稠,碗边结了一层皮。他坐下,把碗搁在桌上,慢条斯理地搅了搅。勺子沿着碗边转了一圈,粥皮卷起来,缠在勺子上。
“亮平,别乱说。梁老师毕竟是老师。”
“老师怎么了?老师就能逼人下跪?”侯亮平把筷子一放,筷子在桌上弹了一下,“老师就能拿分配名额威胁人?老师就能让人从早上跪到晚上?”
陈海没接话。他把勺子里的粥皮甩回碗里,搅了搅,粥皮散了,变成一小坨一小坨的。
“师兄,你放心。”侯亮平又把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块肉,举在半空,“去岩台山就去岩台山。我毕业了去找你,咱们一起干。不就是乡镇吗?不就是苦吗?谁怕谁。”
他把肉塞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陈海看了侯亮平一眼,转头看祁同伟。
“同伟,你真的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很平。筷子没停,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岩台山……挺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筷子放下,手指在碗边转了一圈,指尖沾了粥,白白的。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起来,搁到祁同伟碗里。
鸡蛋是煎的,边缘有点焦,焦的地方黑了,脆的。蛋黄是溏心的,在筷子上晃了晃,没破。
“那你去。”
陈海把筷子搁回碗上,筷头搭着碗沿,另一头搁在桌上。
“等我有能力了,把你调回来。”
祁同伟看着碗里的鸡蛋。
溏心蛋黄慢慢流出来,淌在白米饭上,黄澄澄的,像一小摊化了的蜡。他用筷子把蛋黄和米饭拌在一起,米饭变成黄色的,一粒一粒裹着蛋液。
喉咙发紧。咽了一口唾沫,很响。
侯亮平又夹了一块肉,嘴里塞得满满的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。他含糊不清地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师兄,你放心,咱们三个,谁都不会差的。你成绩最好,最能干,最——”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噎住了,拍了两下胸口。
“最牛。”
祁同伟低下头,把那口拌了蛋黄的米饭塞进嘴里。温的,咸的,有点腥。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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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米外。食堂的窗口。
未来祁同伟站在那里。
窗户开着,铁框子生了锈,窗台上落了一层灰。他的手搭在窗台上,手指垂下来,指甲盖上有两道竖纹。
他看着食堂里面。三个人坐在一起。侯亮平在笑,腮帮子鼓着,筷子夹着肉,举在半空。陈海在点头,勺子搁在碗里,粥凉了,结了一层皮。年轻版的自己在吃鸡蛋,筷子夹着蛋黄,黄澄澄的。
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。
咚,咚。
上一世,这个鸡蛋,他没吃到。
因为他跪了。
跪了之后,侯亮平看不起他。
不是当面说看不起,是见面的时候,侯亮平还是叫他师兄,但眼睛不看他的眼睛。看他的下巴,看他的肩膀,看他的领带,就是不看他眼睛。
跪了之后,陈海疏远他。就连打电话的时候,陈海说“师兄好”,然后沉默。沉默很久,说“有事吗”,说“没事我先挂了”。电话挂断的声音,咔,很脆。
他们三个,再也没一起吃过饭。
食堂还是这个食堂。风扇还是吱呀吱呀转,铁皮屋顶还是被太阳晒得发烫。但座位空了一个。后来空了第二个。再后来三个都空了。
系统面板弹出。蓝色的字,浮在半空,一笔一划很清楚:
【情感锚点建立。本世界祁同伟的兄弟情将成为重要支撑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两秒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声音很轻。走道里没有人,打饭的窗口关了一半,师傅在里面收拾东西,勺子碰着铁盆,叮叮当当。
走了几步。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食堂里,三个人还坐着。侯亮平在笑,头往后仰,露出喉咙,喉结一滚一滚的。陈海在点头,勺子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来。年轻版的自己在吃那个鸡蛋,筷子夹着最后一块,塞进嘴里,腮帮子动了两下。
他嘴角动了动。
像笑。
又像不是笑。
像哭。
又没哭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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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。操场。
路灯亮着,隔十米一根杆子,灯泡外面罩着铁罩子,光打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圆圈。圆圈和圆圈之间是暗的,黑的,走进去,看不见脚。
未来祁同伟一个人在操场上走。
走得不快,不慢。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微微耸着。皮鞋踩在跑道上,跑道是煤渣的,踩上去沙沙响,黑色的灰扬起来,沾在鞋面上。
走到梧桐树下,他停下来。
树还是那棵树。树干粗了,树皮糙了,上面刻着字,一层叠一层,最底下的看不清了。树冠很大,遮住头顶的天,叶子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。树皮糙得扎手,一块一块翘起来,像干裂的河床。
上一世,他跪在这里。
就在这棵树前面。膝盖砸在水泥地上,咚的一声。树上的叶子落了几片,有一片挂在他肩膀上,他没拍。
侯亮平站在人群里。
他看见了。
侯亮平的表情,他记了二十年。不是同情。同情是软的,是往下看的。侯亮平的表情是硬的,是平的,是——失望。
那种失望比恨更伤人。
恨是一个人把你推下去,你还能爬起来。失望是一个人看着你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做,就是看着你。那种眼神告诉你,你本来可以不用跪的。你本来可以站着的。你选错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风从树顶上灌下来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。叶子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鼓掌。
深呼吸。
吸进去的气是凉的,带着铁锈味——操场边上有人在练单杠,铁架子生了锈。吐出来的气是热的,喷在手背上,温的。
再睁眼的时候,眼睛是干的。
他已经很久不会哭了。
眼泪干了。不是流干了,是不流了。像一口井,水还在,但桶坏了,绳子断了,捞不上来。
他转过身,往宿舍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路灯的光打在树干上,树皮上的字照出来一层——“到此一游”,“李芳爱王军”,“1990级”。
1990级。
就是今年。
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字,看了两秒。
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皮鞋踩在煤渣跑道上,沙沙沙沙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操场空了。
路灯还亮着。树还站着。叶子还在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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