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鹿时予跑到广场边缘的时候,闻到了血的味道。
不是一个人的血。
是很多人的。
市中心广场原本是临海市最热闹的地方,周末下午人流量上万。现在这片开阔地变成了斗兽场,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。
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骑在一个环卫工身上,掐着他的脖子,嘴里喊着“你抢我车位”。环卫工吐着舌头,脸已经发紫,但双手还在拼命撕扯对方的领带。
两个大妈互相扯着头发,像两只斗鸡一样转圈,脚下踩碎了不知道谁掉的手机。
一个小孩抱着一条狗,狗在咬小孩的手,小孩在哭,但哭的同时还在踢旁边倒地的共享单车。
“别打了!都别打了!”
几个警察在人群外围喊,但没人听。一个警察试图冲进去,被三个市民按在地上,其中一个在拔他的警棍。
鹿时予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左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指尖那个几乎消失的白色印记在发烫,像被火烧。残留的删除能力在警告他:这里有危险。
翟以旋跟在他身后,扫视四周:“他在哪儿?”
“广场中央。”鹿时予看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
一个人站在音乐喷泉的台子上。
闻人恨。
19岁,市师范大学大二学生。照片里是一个满脸痘印、眼神闪躲的普通男生。但现在的闻人恨完全不一样——他的眼睛是红色的,不是充血的红,是瞳孔变成了暗红色,像两滴凝固的血。
他站在喷泉台上,双手张开,仰头看天,嘴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:
“你们看不起我!你们都看不起我!”
每喊一遍,喷泉周围就有一圈人倒下,然后爬起来开始攻击身边的人。仇恨光环的范围在扩大,从喷泉中心向外扩散,像水波一样,一圈一圈地吞噬人群。
鹿时予往前迈了一步。
翟以旋拉住他:“你的能力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鹿时予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进人群。
身边是撕咬、哭喊、咒骂。一只鞋飞过来砸在他肩膀上。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车在躲一个拿着雨伞乱挥的男人。婴儿在车里哭,女人也在哭。
鹿时予没有停下。
他穿过层层叠叠的混战,走向喷泉台。
闻人恨看到了他。
红色的瞳孔锁定了这个逆流而来的少年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闻人恨的声音沙哑,像是在用嗓子摩擦玻璃。
“来见你的人。”鹿时予站在喷泉台下,仰头看着他。
闻人恨的嘴角抽了一下,然后猛地张开双臂,仇恨光环全力释放。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从他身上炸开,像冲击波一样扫过广场。
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。
然后同时转身,看向鹿时予。
几百双眼睛,红的,白的,充满血丝的,全都盯着他一个人。
翟以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鹿时予的左手指尖刺痛,他本能地抬手——
指尖冒出一丝火星。
比打火机的火苗还小,在空中闪了一下,灭了。
删除能力。
三个月前他能一键删除整座城市的地基,现在连一个仇恨光环都删不掉。
闻人恨看着那点火星,笑了: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
鹿时予把手放下。
他没有再试。
宗政无欲说得对——不能用删除。不是做不到,是不该做。如果他在这里强行使用删除能力,消耗生命力不说,还会告诉自由意志混沌一个信号:鹿时予还是那个“删除万物的人”。
他要换一种方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前迈了一步,踩上喷泉台的第一级台阶。
闻人恨后退了一步: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
“我没有要打你。”鹿时予又上了一级台阶,现在和闻人恨只差三米,“我是来跟你说话的。”
“我没什么好说的!你们从来不跟我说话!四年了!大学四年,没人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!”闻人恨的眼泪从红色瞳孔里流出来,“你们看不起我!你们都看不起我!”
“我看得见你。”
四个字。
不轻不重,不大不小。
闻人恨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张着嘴,红色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鹿时予站在喷泉台上,离他只有两步远。周围几百双眼睛还在盯着,但鹿时予只看着闻人恨一个人。
“你叫闻人恨。19岁。XX大学大二学生。学的是计算机。”鹿时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进闻人恨的耳朵里,“你从初中开始被霸凌。高中的时候被人锁在厕所里一整夜。大学换了城市,以为会好起来,但室友发现你好欺负,你的洗发水总是被人倒掉,你的被子被泼过水,你的作业被人删过三次。”
闻人恨的嘴在抖。
“你不敢反抗,因为你反抗过一次,被五个人打了。你报警,警察说‘都是同学,调解一下’。你告诉辅导员,辅导员说‘你要学会融入’。”
闻人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你想被人看见。”鹿时予说,“你不想当透明人。你想有人跟你说一句话,哪怕是一句‘借过’也行。但没有人。四年了,没有人。”
“所以当我站在这里,你让我‘看见’你的时候,我看见你了。”
闻人恨的红色瞳孔开始褪色。
暗红色像被水冲淡的墨汁,从瞳孔边缘开始变浅,变灰,最后露出原本的棕色。
仇恨光环消失了。
周围几百个人同时停手,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身边的人,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有人开始哭,有人抱着被打的陌生人道歉,有人蹲在地上呕吐。
闻人恨跪在了喷泉台上。
膝盖磕在瓷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跪在那里,双手撑地,头低着,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为什么你看见我了?”
鹿时予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因为我也曾经不被看见。”
闻人恨猛地抬头。
鹿时予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“我懂”的笃定。
“我曾经也是透明人。”鹿时予说,“上课没人跟我坐同桌,食堂没人跟我一起吃饭,班群聊天从来没人@我。我18岁生日那天,没人知道,没人祝福。我删了老师的视力,不是因为恨他,是因为我想被看见。哪怕是被恨,也比被无视好。”
闻人恨的嘴唇在颤抖:“那……那你怎么做的?”
“我找到了愿意看见我的人。”鹿时予伸出手,“一个,就够了。”
闻人恨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,握住了。
他的手是凉的,在抖。
鹿时予把他拉了起来。
闻人恨站起来的那一刻,一团暗红色的雾气从他后背飘了出来。
自由意志混沌。
它不是实体,而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暗红色光雾,像被血染过的烟。它从闻人恨身上剥离,飘到空中,慢慢凝聚。
几秒钟后,它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只有人类轮廓的暗红色光体。
它站在空中,低头看着鹿时予。
“鹿时予。”它的声音不像人类,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同时开口,“你以为用‘看见’就能化解我?”
鹿时予抬头看着它:“我不是化解你。我是看见他。”
“你看见他,他就从我手里跑了。”人形歪了歪头,“但你救得了一个,救不了一万个。当欲望的洪流到来,你会被淹没。”
“那就淹没。”
人形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分析这句话的真假。
然后它笑了。那笑声也是无数人叠在一起的,有大人的粗哑,有小孩的尖锐,有老人的沙哑,有青年的清亮。
“鹿时予,我会回来的。下次,我不会附身在别人身上。”
人形开始变淡。
“下次,我会变成你最想要的东西。”
它消失了。
暗红色的光雾散尽,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茫然失措的人群。
闻人恨站在喷泉台上,红色瞳孔已经彻底消失,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棕色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像第一次看到一样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做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小。
“你什么都没做。”鹿时予说,“是它做的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那些被我打的人……”闻人恨看着广场上满脸是血的人们,腿一软,又要跪下去。鹿时予扶住了他。
“他们会没事的。”鹿时予说,“但你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活下去。好好活。让人看见你活着的样子。”
闻人恨看着他,眼泪又流了下来,但这次他点了点头。
警察冲上来,把闻人恨带走了。不是逮捕,是保护——宗政无欲提前协调过,闻人恨会被送到医院做心理评估和治疗。
鹿时予站在原地,看着远去的警车,突然咳了一声。
手背上多了一点血迹。
翟以旋跑过来,一把拉住他的手腕,翻开他的左手。指尖的白色印记更淡了,几乎看不见,但指尖皮肤上有细小的裂口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你又用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紧。
“我没有用删除。”
“你用了‘看见’。宗政无欲说了,那也会消耗你。”
鹿时予把手抽回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:“一点点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‘一点点’。”
小七从人群中钻出来,跑到鹿时予面前,仰头看他:“哥哥,你流血了。”
“没事,上火了。”
小七歪着头看他,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踮起脚尖递给他。
鹿时予接过来,擦了擦手。
“小七,你刚才删东西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你说不删了,我就不删了。”
“乖。”
小七拉住他的手,把脸埋进他手心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话:“哥哥,那个红色的东西说的话,是真的吗?它下次会变成你最想要的东西。”
鹿时予愣了一下。
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?
系统已经没了。能力几乎归零。神力不剩一丝。
他最想要的东西——
他看了一眼翟以旋,又看了一眼小七,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个金色的自由之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不管它变成什么,我都会看见它。”
翟以旋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三个人穿过狼藉的广场,走向回家的路。
身后,救护车和警车的灯光交替闪烁。
天上,自由之阳又脉动了一下。
比之前更快。
炸年糕店里,宗政无欲关掉电视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北冥小心翼翼地问:“怎么……那位先生不说话?”
宗政无欲戴上眼镜:“他在想公仪策那封信的最后一句。”
“最后一句不是‘我是真心想保护这个世界’吗?”
“不是。”宗政无欲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天空中的自由之阳,“最后一句是——‘自由意志混沌会变成你最想要的东西。最危险的不是它骗你,是你真的想要。’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灰色的毛衣上,没有温度。
第七版靠在角落里,金色的眼睛一直闭着。
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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