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回到公寓的时候,鹿时予的手背已经全是血。
不是咳出来的那种零星血点,而是一滩一滩的暗红,从指缝间往下滴。他在路上一直攥着拳头,没让翟以旋看到,进门的那一刻松了手,血就顺着指尖砸在地板上。
翟以旋的脸白了。
“你又用删除能力了?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动作很快,冲到厨房拿纸巾和医药箱。
“没有。”鹿时予坐在沙发上,仰头靠着靠背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用的是‘看见’。”
翟以旋蹲在他面前,用纸巾按着他的手背,血渗过纸巾沾到她手指上:“那也会消耗你?”
“宗政无欲说会。”鹿时予苦笑了一下,“他没说会这么疼。”
小七站在旁边,两只小手攥着衣角,眼睛死死盯着鹿时予手背上的血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但没有哭。男孩已经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哭。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宗政无欲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那份永远不离身的文件。他看了一眼地板上的血迹,推了推眼镜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:“我说过,‘看见’会消耗生命力。你以为我在吓你?”
鹿时予闭着眼睛:“你说得不够详细。”
宗政无欲在餐桌旁坐下,翻开文件,直接翻到第三十二页。那一页的标题是——《鹿时予的生命力损耗模型》。
“你虽然失去了系统,但你的‘存在’仍然特殊。”宗政无欲念道,声音像在念学术论文,“你曾经是删除万物的载体,‘无’曾经是你的延伸。现在系统没了,但你与‘无’的连接还在。每当你使用‘不删除’的智慧——也就是用‘看见’去对抗自由意志混沌——你实际上是在对抗‘无’本身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翟以旋头都没抬,继续给鹿时予包扎。
宗政无欲推了推眼镜:“他用一次‘看见’,就消耗一部分生命力。消耗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十倍。正常人活八十岁,他按这个频率用下去,最多——”
“多久?”翟以旋的手停了。
宗政无欲看了鹿时予一眼。
鹿时予没有睁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:“说。”
“按昨天的消耗量计算,你还能用十九次‘看见’。之后生命力枯竭。”
“十九次之后会怎样?”小七的声音很小。
宗政无欲沉默了一秒:“会死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。厨房里翟以旋刚才洗了一半的碗,水还在滴,一滴一滴,像倒计时。
鹿时予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:“十九次。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翟以旋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,“你疯了?自由意志混沌还没出来,你就用了第一次。剩下十八次能干什么?它本体降临的时候你用什么对抗?用你的尸体?”
“用我的选择。”鹿时予坐直身体,看着她,“翟以旋,我18岁的时候删了老师的视力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神。后来我删了战争、删了死亡、删了混沌之主。我以为删掉一切就能解决一切。结果呢?”
翟以旋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“结果公仪策死了。”鹿时予的声音很平,“慕容恪死了。混沌之主消失了,但自由意志混沌出来了。我删了那么多,世界还是老样子。所以这次我不想删了。我想试试‘不删’。”
“不删会让你死。”
“删也会让我死。第七版删了自己整个世界,他现在连身体都没有。”鹿时予看着她,“至少‘不删’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翟以旋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把纱布狠狠缠在鹿时予手上,缠得他龇牙咧嘴,然后站起来端着满是血水的盆进了厨房。
水龙头开了,水声很大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北冥帝君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碗,笑容满面地冲进来:“老大!听说你受伤了!我带了最新研发的——”
他看到地板上的血迹,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来晚了?”
鹿时予朝他招手:“没晚。端过来。”
北冥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茶几上。碗里是一坨粉红色的冰淇淋,上面撒了金色的糖粒,看起来像某种少女心爆棚的甜品。
“这是什么味?”小七凑过来看。
“补血味!”北冥一脸得意,“我用红枣、枸杞、阿胶熬了汤汁,冻成冰,打成泥,再混合新西兰进口奶源——”
“冰淇淋能补什么?”鹿时予看着那碗粉红色的东西,表情复杂。
北冥认真地看着他:“补心情。”
鹿时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端起碗,舀了一勺放进嘴里。甜的,有点齁,红枣味太重了,阿胶的腥味没压住,奶源确实不错,但总体评价是——
“难吃。”
北冥眼眶红了:“老大,你就不能骗我一句吗?”
“不难吃?”
“……算了。”
翟以旋从厨房出来,眼睛已经不红了,但鼻头还是粉的。她看到茶几上的粉红色冰淇淋,又看到北冥那张委屈的脸,叹了口气,拿起勺子也尝了一口。
“确实难吃。”
北冥彻底哭了。
小七拉了拉北冥的衣角:“叔叔,别哭了。我帮你吃。”他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把那碗难吃的冰淇淋吃完了,然后抬头说:“好吃。”
北冥抱着小七嚎啕大哭:“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!”
鹿时予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笑还没收起来,余光扫到了窗外。
窗外的晾衣架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第七版鹿时予站在空调外机上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金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看着屋里的闹剧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雕塑。
鹿时予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“看够了?”鹿时予问。
第七版没有回答,而是直接说了一句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: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把你的身体给我,让我来对抗自由意志混沌。我有完整的系统。”
北冥的哭声卡在喉咙里。
翟以旋的手攥紧了围裙。
小七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到鹿时予身后,紧紧抓着他的衣角。
宗政无欲放下了文件,第一次用认真的目光看着第七版。
鹿时予靠在窗框上,看着他自己的脸——那张和他一模一样、但左眼是金色的脸。
“你要我的身体?”
“暂时的。”第七版说,“等我消灭了自由意志混沌,就把身体还给你。你可以和翟以旋结婚,开炸年糕店,过你想过的普通生活。”
“如果消灭不了呢?”
第七版沉默了一秒:“那我就会永远留在你的身体里。你的意识会消失。”
“那就不是‘暂时’了。”
“风险很小。”
“多小?”
第七版伸出右手,掌心的金色空集符号亮了起来:“我的系统比你原来的系统更强。我在第七个世界里运行了完整的删除程序,积累了三千年的数据。对付自由意志混沌,我有九成把握。”
“九成。”鹿时予重复了一遍,“那一成呢?”
“那一成,我们两个一起消失。”
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宗政无欲推了推眼镜,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。
翟以旋走到鹿时予身边,看着第七版,声音很平静:“你为什么要帮他?你不需要他的身体也能存在。你只是‘记忆体’,被人记住就不会消失。”
第七版看着她,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“被一个人记住和在世界上活着,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被记住只是不消失。活着是有体温、有心跳、能吃到炸年糕的味道。”
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空了的冰淇淋碗。
“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任何东西了。我没有嘴巴,没有舌头,没有味蕾。我只是一个被记住的影像。”
翟以旋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
鹿时予看着第七版,看了很久。
“不。”
一个字。
第七版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金色的眼睛暗了一瞬。
“你不信任我?”第七版问。
“不是。”鹿时予摇头,“你是我。我信任你就像信任我自己。但我不需要你来替我死。第七个世界你删了它,你觉得是错的。这个世界我不删,你觉得是对的。那你就应该让我自己走完这条路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第七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像是忍了很久的情绪从缝隙里漏了出来,“你的生命力还剩多少?三个月?六个月?你用一次‘看见’就咳血,用十九次就会死。自由意志混沌的本体还没出来,你就只剩十八次了。你拿什么对抗?”
鹿时予看着他。
“够了。”
两个字,很轻,但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。
第七版盯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说。
“也许。”鹿时予笑了笑,“但我不想再删了。删了系统,删了混沌之主,现在你要我把自己的身体也删掉给你?那我成什么了?一个什么都删的工具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是。你觉得自己是工具,所以你觉得我也是工具。”鹿时予的语气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,“但你不是工具。你是我。我是鹿时予。鹿时予不是工具。”
第七版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动晾衣架上的衣服,翟以旋那件旧卫衣在月光下一晃一晃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第七版说完,从空调外机上跳了下去。
鹿时予探出窗口往下看——没有人。第七版消失在夜色里,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水。
他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。
翟以旋坐到他旁边,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你真的觉得够了?”她问。
“十九次。”鹿时予看着自己的左手,指尖的白色印记几乎看不见了,“够我看见十九个人。如果能救十九个人,值了。”
“那第十九次之后呢?”
鹿时予想了想: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
翟以旋低下头,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小七爬上沙发,挤到两个人中间,把脸埋进鹿时予的怀里。
“哥哥不会死的。”小七的声音闷闷的,“因为我会记得你。”
鹿时予摸了摸他的头:“你不是说不删记忆了吗?”
“我不删。我记得你。记得你,你就不会消失。这是第七版哥哥说的。”
鹿时予的眼眶热了一下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宗政无欲站起来,把文件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挤在一起的三个人,推了推眼镜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来炸年糕店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下一个附身者的信息。”
“还有十八个。”鹿时予说。
“不止十八个。”宗政无欲说,“自由意志混沌不会给你十八次机会。它会在你用完五次之前,就本体降临。”
门关上了。
水龙头不再滴水。厨房里的灯还亮着,照着台面上那个空花盆——翟以旋今天从炸年糕店带回来的,之前那盆绿萝死了,她还没来得及种新的。
鹿时予看着那个空花盆,突然说:“明天买一盆新的吧。”
翟以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买什么?”
“仙人掌。不用浇水也不会死的那种。”
“……你就是懒得浇水。”
“我忙着拯救世界。”
翟以旋打了他一下,但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小七已经在鹿时予怀里睡着了,呼吸很轻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梦里还在删什么东西。
鹿时予把小七抱起来,放到卧室的床上,拉好被子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小七的脸。
男孩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。手腕上的空集符号胎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。
鹿时予伸手摸了摸那个胎记。
“不会删的。”他小声说,“什么都不删了。”
窗外的自由之阳还挂在天上,比白天暗了一些,像一颗巨大的夜明珠,安静地照着沉睡的城市。
它又脉动了一下。
比昨天更快。
鹿时予看着它,左手握了握拳。指尖的刺痛还在,但已经不像下午那么剧烈了,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,像被冻过之后回暖的感觉。
十九次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白色的印记几乎消失,但他还能感觉到“无”的存在——就在指尖那一小截,像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在吸他的体温。
“够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然后关灯,躺到翟以旋身边。
翟以旋没有睡,背对着他,呼吸很轻。
“鹿时予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,我不会原谅你。”
鹿时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从背后抱住她,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。洗发水的味道,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,闻起来像海洋。
“我不会出事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还没吃够姜姨的炸年糕。”
翟以旋没有说话,但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,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,很紧。
窗外,自由之阳又脉动了一下。
第五次。
距离本体降临,还有六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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