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林耀没多说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外汇券,放在副驾驶座上,推开车门。
热浪扑过来,像有人把一块热毛巾捂在他脸上。
面包车在原地掉了个头,轮胎在土路上刨出一蓬黄尘,顺着来路开走了,引擎声越来越远。
林耀站在路边,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他整了整衬衫领口,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。
西装是深灰色的,金丝眼镜,皮鞋面擦过,但在土路上走了几步就蒙了一层灰。
田埂上蹲着几个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,光着上身,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,手里拿着竹竿在赶鸭子。
看见林耀,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其中一个站起来,朝村里跑。
村口是一座石头牌坊,上面刻着塔寨两个字,字口里的红漆已经斑驳。
牌坊下面是一条土路,路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,墙上刷着白灰标语。
林耀提着公文包往牌坊走。
皮鞋踩在土路上,每一步都扬起一小蓬灰。
走到牌坊前二十步。
“站住!”
声音从牌坊侧面的阴影里传出来。
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短袖衬衫敞着,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背心。
皮肤黑,颧骨高,眼睛不大,但盯人的时候像两颗钉子。
他手里拎着一根镐把,镐把一头杵在地上,另一头握在他掌心里。
“哪个单位的?来塔寨做什么?”
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。
林耀没答。
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西装内袋。
镐把从地上提起来了。
牌坊后面,土墙的豁口里,玉米地的垄沟里,同时冒出几十个人影。
有穿背心的,有光膀子的,皮肤上挂着一层汗,在太阳底下发亮。
手里握着锄头、扁担、铁锹,还有几个人倒提着开山刀,刀刃贴着裤腿。
没有人说话。
几十双眼睛全盯在林耀伸进内袋的那只手上。
林耀的手从内袋里抽出来。
一包万宝路,红白相间的包装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一支叼在嘴上。
火机啪一声。
烟点着了。
他把第一口烟吐出来,烟雾在太阳光里散开。
“风起南国浪打沙。”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拎镐把的男人瞳孔缩了一下。
镐把头重新杵回地上,但手没松。
林耀把烟夹在指间,弹了弹烟灰。
烟灰落在土路上,被风卷走了。
“这点排场,吓收电费的差不多。”
他看着拎镐把的男人。
“去跟林耀东讲,港岛来的财神爷到了,让他亲自来接。”
镐把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。
周围的村民又往前逼了一步。
一个提开山刀的年轻人已经逼到了林耀身侧。
刀刃从裤腿边提起来,刀尖对着地面,手背上青筋鼓着。
正是塔寨三房主事林耀华。
林耀华举起一只手。
村民的脚步停了。
他盯着林耀看了几息。
然后把镐把交给旁边的人,走到林耀面前。
“得罪了,规矩。”
他伸手从林耀的西装领口开始摸,腋下,腰间,裤腿,公文包打开翻了一遍。
包里只有几张纸,一个笔记本,一支钢笔,没有刀,没有枪。
林耀华直起腰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跟我来!”
他转身往牌坊里面走。
林耀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。
围在牌坊两侧的村民没有散。
他们看着林耀从面前走过,锄头和扁担还握在手里。
那个提开山刀的年轻人刀尖抵着地面,刀刃上沾着一片干掉的玉米叶。
林耀经过他面前的时候,目光在刀刃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塔寨中心。
林耀东的屋子。
青砖墙,黑瓦顶,门槛磨得光滑发亮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龙眼树,树荫遮了半个院子。
穿过堂屋,屏风后面是一间茶室。
红木茶台,墙上挂着几幅字,落款都是同一个人。
墙角立着一个博古架,上面摆着紫砂壶和几块石头。
空气里浮着单丛茶的香气,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林耀东坐在茶台主位。
白短袖衬衫,头发往后梳,露出宽阔的额头。
无框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,用一块绒布慢慢擦。
林耀华把林耀带进来,退到门边,抱着胳膊站定。
林耀东把眼镜戴上,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,从林耀的皮鞋开始,一寸一寸往上移。
最后停在林耀脸上。
“坐!”
林耀在他对面坐下来,公文包放在脚边。
林耀东提起紫砂壶,滚水冲进茶碗,茶叶在碗底翻起来。
洗茶,烫杯,他的手指稳得像石头。
茶水从壶嘴里拉出一道弧线,落进杯中。
“水落塔寨见真金。”
他把杯子推到林耀面前。
“单丛,自家种的。”
林耀东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拇指互相摩挲着。
“暗号对得上,但你这身打扮,不像跑这条道的。”
他的语气像在聊天气。
“塔寨穷乡僻壤,不知道有什么财,值得港岛的老板亲自来谋。”
林耀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水烫,他放下杯子,让它凉着。
他弯腰打开公文包。
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铺在林耀东面前的红木茶台上。
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,红的箭头从港岛一路指向北方。
“和联胜,荃湾堂口,林耀。”
林耀的手按在纸上。
“说起来,我们还是本家,而且名字也很像,就差一个字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这次来,我是来送财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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